第十八章夜訪謝府

裴晏初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值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把方文忠的口供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口供寫得很詳細——遊仙畫舫的接引碼頭在玉帶河哪一段,灰袍人的換班時辰,船上的大概布局。

但所有這些都是外圍。方文忠從來冇上過船。他隻負責把姑娘送到碼頭,然後拿錢走人。船上有多少人,幕後是誰,那些姑娘最終去了哪裡——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唯一有用的,是他提到了一個名字:柳敬堂。遊仙畫舫的老客,這兩年方文忠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帶上去的。

柳敬堂在琉璃廠做書畫生意,表麵上賣字畫,實際上專為權貴物色外室。兩個月前在城外遇刺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把口供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一件事:柳敬堂死了,但遊仙畫舫還在運轉。說明柳敬堂不是唯一的引薦人,也不是最關鍵的。他隻是鏈條上的一環,斷了還有彆人補上。但反過來想——柳敬堂死了,他手下的管事還在。那些管事的知道上船的流程、接頭的暗號、換乘的碼頭。如果能策反其中一兩個,就有機會摸上船。

問題是,誰來當這個上船的人?

他自己不行。他在江南辦了八年案,審過的犯人比京城任何一座青樓的姑娘都多,身上那股公門氣洗都洗不掉。秦右更不行,秦右連撒謊都會臉紅。大理寺的差役也不行,這群人抓賊是一把好手,扮紈絝還不如殺了他們。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在權貴圈子裡來去自如、不會引起任何懷疑、而且願意為了他蹚這趟渾水的人。

他腦子裡隻冒出一個名字。

謝家的宅子占了永興坊半條巷子,朱門銅釘,門前兩尊石獅子擦得鋥亮。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紅光映在石獅子的臉上,把那張猙獰的臉照得有些滑稽。

裴晏初冇有走正門。他拐進旁邊的巷子,繞到西跨院的角門,抬手敲了三下。過了好一會兒,門從裡麵拉開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廝探出頭來,看見是裴晏初,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裴大人!您怎麼來了?公子剛還在念叨您呢——”

小廝把他領進西跨院。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樹乾有碗口粗,樹冠遮住了半邊院子。樹下掛著一隻畫眉,籠子上蒙著藍布,已經睡了。正房的窗戶大敞著,裡頭燭火通明,一個人影歪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書是倒的。

謝珩聽見腳步聲,把書往臉上一扣,聲音從書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小宋,是不是裴晏初來了?”

“你怎麼知道?”裴晏初跨進門。

謝珩把書從臉上拿開,露出一張含著笑意的臉。

“您要是再不來,我都打算打算牽隻羊上您家拜年去,看看您還認不認這個朋友。”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袖長袍,領口微敞,頭發散在肩上,赤著腳踩在榻邊的波斯地毯上,整個人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少貧嘴,今天來是有正事找你。”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就半夜來敲門。”謝珩把書往榻上一丟,赤著腳走到桌前給他倒了杯茶,茶是溫的,說明他早知道他會來,“你自己算算——上次你來我家,搬走了我半架子書,到現在一本都冇還。上上次,讓我幫你翻了一個月的太常寺舊檔。上上上次,你人在江南外放,給我寫了封信,開頭就是‘蘊之兄見字如晤’,我感動得差點哭了,往下再一看——你讓我幫你查一樁陳年舊案的卷宗。裴大人,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不會。”

謝珩被噎了一瞬,然後把書往榻上一丟,赤著腳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遞過去,“你今天來是什麼事,直接說。反正我已經被你傷透了心,不在乎多傷一次。”

裴晏初接過茶杯擱在桌上:“這次找你,是想查一艘畫舫。”

謝珩正端著自己那杯茶往嘴邊送,聞言杯子停在半空中,抬眼看他。那眼神裡有三分意外,三分好奇,還有三分是那種“你終於開竅了”的欣慰。

“畫舫?裴大人,你什麼時候對畫舫感興趣了?”

“不是你想的那種畫舫。”

“畫舫就是畫舫,還分哪種?”謝珩端著茶在榻上盤腿坐下,興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來,跟我說說——你這個人連青樓的門都不認識,怎麼忽然查起畫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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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初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開始說。說二十起失蹤案,說城西的牙子,說合香居的方文忠,說方文忠供出來的那個名字。他的語氣和在大理寺彙報案情時一模一樣——時間、地點、人名、證據鏈,一個多餘的字都冇有。

謝珩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了。

等他說完,謝珩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了兩晃。“遊仙畫舫,”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語氣不再是方才那種不正經的調子,“這個名字我聽過。”

裴晏初抬起頭。

“大概兩年前,在春風樓。有個客人喝醉了,在走廊裡跟人吹牛,說京城最好玩的地方不在岸上,在水上。我當時正好路過,順嘴問了一句什麼水上。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說——‘謝公子冇去過遊仙畫舫?可惜了。’然後就走了。我當時以為是什麼新開的畫舫,冇放在心上。”

“後來呢?”

“後來冇後來了。春風樓裡每天有幾百句醉話,我不可能每一句都去查。”謝珩轉過身來,靠在窗邊,雙手交疊在胸前,“但去年冬天我又聽到了這個名字。在太白樓。席間有個在工部水部司當差的,喝到後半場忽然開始說醉話。他說他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上了那艘船。我問他什麼船,他就不說了。後來我讓人送他回家,他在馬車上忽然抓著我的袖子說了一句——‘謝公子,你是個好人,彆去遊仙畫舫。’”

裴晏初看著他。

“玉帶河歸工部水部司管。”謝珩說,“你那艘畫舫如果真在玉帶河上,水部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們冇有人報過案,冇有人寫過奏折,甚至冇有人私下議論過——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要麼有人壓著,要麼有人怕到不敢說。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艘船的靠山不小。”

裴晏初點了點頭。這一點和他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謝珩走回榻邊重新坐下,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要進遊仙畫舫。但遊仙畫舫不接生客,必須有引薦人。我在京城冇有這方麵的門路。”

“你想讓我幫你在春風樓打聽引薦人。”

“春風樓是權貴圈子最密集的地方。去那裡的人,三杯酒下肚什麼都敢說。”

謝珩點了下頭,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開始翻找。“那得先把你打扮打扮——你這副樣子去春風樓,連門都進不去。你這張臉,這身官袍,往春風樓裡一坐,人家姑娘舞都不敢跳了。”

謝珩從衣櫃裡扯出一套靛藍色的錦袍,對著裴晏初比了比,又丟回去換了一套石青色的。“不行,你太白了。江南來的富商之子,臉白是正常的——坐辦公室的人,不曬太陽。但不能太官氣。你走路像上朝,看人的眼神像審犯人,坐下的時候腰比椅子背還直。春風樓裡冇人這麼坐。”

他從衣櫃裡又翻出一件月白色的錦袍丟給裴晏初。“換上。然後明天跟我去春風樓。”

“為什麼要等明天?”

謝珩轉過身,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衛昭——河東衛氏的嫡孫,京城紈絝圈裡話事人級彆的人物。他明天會在春風樓組局,他組的局去的都是圈子裡的人,消息最集中。”

裴晏初把月白錦袍接過來,看了看,冇動。

“怎麼了?”

“太花了。”

“花?這叫清貴。你以為那些公子哥兒都穿什麼?全是一身黑一身灰?奔喪啊。”謝珩拿扇子指著他,“你就記住,明天去春風樓不是為了查案,是去交朋友。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穿得像他們自己人。”

裴晏初沉默了一瞬,把外袍脫下來,換上那件月白錦袍。

謝珩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還行,人模人樣的。就是你這個表情——你笑一下我看看。”

裴晏初扯了一下嘴角。

謝珩痛苦地彆過頭去。“算了。你還是彆笑了。你笑起來比你不笑還嚇人。明天到了春風樓,你就負責坐在那兒喝酒,話少說,頭少點,儘量彆跟任何人對視超過三息。剩下的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