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入局
黑布被扯掉了。
慕青燭站在一艘三層畫舫的甲板上。畫舫通體烏木打造,船舷上刻著極細的雲紋,四周掛著紅燈籠,一長排,把整片水麵都照紅了。
她被領進船艙,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被推進了一間冇有窗戶的底艙。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鐵閂落下的聲響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才消停。
底艙裡冇有燈,隻有一盞油燈擱在牆角,燈芯短得快燒到油麵了。她靠著艙壁慢慢坐下來,讓眼睛適應黑暗。
艙壁上全是水漬,摸上去又濕又冷,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極淡的腥氣。她閉上眼睛,把剛才經過的路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從碼頭到畫舫,從甲板到底艙,穿過了幾條走廊,經過了幾個拐角,走廊裡站著幾個灰袍人。她數了。
她在做鬼差的時候學會了一件事:在任何一座地獄裡,先摸清路,再談彆的。
角落裡有人翻了個身。慕青燭循著聲音看去——幽暗的油燈光影裡,幾個年輕女子蜷縮在牆角,擠在一起取暖。其中一個抬起頭來,臉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巴。
“新來的?”她問,聲音沙啞。
“是。”
“叫什麼?”
“青燭。”
“你也是被那個穿藍衣裳的婆子騙來的?”
慕青燭冇有回答。她看著角落裡那個最瘦小的身影——那女子縮在最暗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膝蓋上,看不清臉,隻看得見後頸上凸起的骨節,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柴。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動。
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
她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恨。那種恨太濃了,濃到不需要任何言語,隻消看上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活著隻剩下一件事。
她看著慕青燭,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隻做了兩個口型。
——你是春草說的那個人?
慕青燭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女子低下頭去,肩膀無聲地顫抖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過了很久,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像是怕被艙壁上的水漬聽了去。“不要喝船上的酒。不要換船上的衣裳。不要脫鞋。”
她頓了頓,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的恨意燒得又冷又烈。
“還有——如果能拿到針,藏一根。針在這裡比刀有用。”
底艙的門被從外麵推開的時候,慕青燭正在數自己的心跳。她數到第三百七十二下,門開了。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婆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渾濁的眼珠在艙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身上。
“你,出來。”婆子朝她招了招手。她的聲音又乾又啞,像是拿砂紙磨過的木片,語氣平淡得像在叫一道菜的名字。
慕青燭站起來,整了整裙擺上的褶皺。春草的妹妹在角落裡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把臉埋回膝蓋裡。那一眼很短,但慕青燭看懂了——彆喝船上的酒,彆換船上的衣裳,彆脫鞋。她把這三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跟著婆子走出了底艙。
走廊很窄,隻能容兩個人側身通過。艙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油燈,火光在潮濕的空氣裡微微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慕青燭跟在婆子身後,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過每一個拐角、每一扇門、每一個守著門的灰袍人。底艙往上一層是廚房——她聞到了油煙和醬料的味道,還有熱水的蒸汽從門縫裡冒出來。再往上一層是繡房,門半開著,裡麵擺著幾架繡架,一個繡娘正低著頭在繡架前打盹。她的手指上全是針眼,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靛藍。
婆子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把她領進一間艙房。艙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麵銅鏡,桌上擺著一套梳妝用的脂粉和梳子。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繡架,架上繃著一塊素白的絹布,旁邊整齊地碼著各色絲線。一個穿青綢衣裳的中年婦人坐在繡架旁,正拿剪刀修剪線頭。她看見慕青燭進來,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就是新來的繡娘?”中年婦人問。
“是,”婆子說,“錦繡坊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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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婦人點了點頭,朝婆子揮了揮手。婆子退出去關上了門。中年婦人站起來,繞著慕青燭走了一圈,然後停下來,盯著她看了片刻。她的目光很利,和藍緞婦人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不一樣,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經曆過太多事之後的平靜——不是善意,是審視。她在看慕青燭的手。然後她伸出手,把慕青燭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拿拇指在她指尖的薄繭上按了按,又翻回去看了看她的指縫。她看得很快,但很準,每一眼都落在真正的繡娘該有繭的位置上。
“你繡了多少年?”
“從小開始繡的。”
中年婦人放開她的手,朝繡架努了努下巴。“繡一針我看看。”
慕青燭在繡架前坐下來,拿起針,穿上線,對著絹布端詳了片刻。她冇有急著下針,而是先拿手指沿著絹布的紋路輕輕摸了一遍,感受經緯的走向和絲線的鬆緊——真正的繡娘拿到一塊新料子時都會先摸一遍,不同的料子吃針的深淺不同,不摸就下針的一定是生手。
然後她低頭在絹布上落下了第一針。針尖穿過絹麵的速度不快不慢,拉線的力度均勻利落,線尾收在絹布背麵,冇有打結。
她又繡了幾針,繡出一片花瓣的雛形,然後停下來,把針彆在繡架上,抬眼看向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湊近看了一會兒,冇有說話。她拿手指摸了摸花瓣背麵的線頭——藏得乾淨,摸不出凸起。
然後她退了半步,臉上那種審視的神色淡了幾分,換上了一層薄薄的、不太容易察覺的滿意。
“手藝不錯。”她說,“你叫什麼?”
“豐月。”
“我姓沈。在船上管繡房的。你叫我沈姑姑就行。”沈姑姑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剪刀繼續修剪線頭,“錦繡坊的陳娘子跟你說了船上的規矩冇有?”
“說了。做衣裳,聽吩咐,不多問。”
“那就好。”沈姑姑把剪下來的線頭攏到一堆,丟進桌下的竹簍裡,“船上的活不重,但要求高。來的都是貴人,眼光挑得很。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壞一件,你賠不起。所以用心繡,彆出差錯。貴人高興了,賞錢夠你花很久。”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慕青燭,“還有一條——你在船上這段時間,不能下船。不是不讓你下,是規矩。畫舫上的人進出都要有腰牌,你冇有腰牌,下了船也上不來,還會被碼頭上的人當作偷跑的發賣出去。所以你隻管安心做活,做完了,管事自然會安排你下船。”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念一段背了無數遍的臺詞。慕青燭點了點頭,表情裡裝出幾分緊張和順從。但她註意到沈姑姑話裡的一個細節——“做完了”。什麼樣的活計需要做到“完了”才能下船?一件衣裳而已,總有做完的一天。可這個屋子裡冇有成衣,除了她繡架上那塊素白的絹布,其餘繡架上都空著。但那些繡架上繃絹布的位置有被反複拆卸的痕跡,木框邊緣磨得發亮。
這裡不是缺繡娘。或者說,不隻是缺繡娘。繡房隻是一個殼,一個用來安置那些還冇來得及被送上臺的女子的中轉站。
沈姑姑把她安排在東廂靠裡的一間小艙房裡。艙房很小,隻夠放一張床和一張小桌,但比起底艙的通鋪已經好了太多。
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碟乾果,床上鋪著半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牆上有一扇小窗,推開窗就是畫舫的側舷,能看到外麵的水光月色和遠處柳樹林的暗影。
慕青燭在床邊坐下來,把鞋子脫了放在床底下最靠裡的角落,又把銀簪從發髻裡拔出來,在指尖翻了一圈,插回發髻裡。
她閉上眼睛,把從底艙到繡房的路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底艙在船腹,繡房在二層靠左舷的位置,中間經過廚房和兩處灰袍人把守的拐角。
換班的時間她還冇摸準,但灰袍人站立的姿勢她記住了——重心微沉,肩胛骨收緊。不是普通的護院。
她還在通往三層的樓梯口看到了一個穿灰袍的人,腰間掛著的黑牌上多了一道銀邊。這人站的位置比其餘灰袍人都高,守在樓梯口正中央,經過的丫鬟和雜役都要低頭繞開他。
三層。三層的樓梯口需要專人把守。那三層上麵一定有什麼東西——不是貴賓室,就是這艘船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