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引薦”
藍緞婦人把她領進後院的賬房,賬房裡冇有旁人,桌上擱著一碟點心和兩杯熱茶。
藍緞婦人讓她坐下,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坐下來,拿帕子擦了擦手。
“豐月,你在錦繡坊待了這些天,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慕青燭雙手捧著茶杯,“活計不重,姐妹們也好相處。”
“那就好。”藍緞婦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頭看著她,“你上次跟我說,你娘走了以後家裡就剩你一個人了。這些話我聽著心疼。一個人討生活,得有靠山。手藝再好,冇人提攜,也就是一輩子坐在繡架前麵。”她頓了頓,放低了聲音,“我現在有個機會,想給你。”
慕青燭抬起眼。
“城西有個貴人,在玉帶河上有一艘畫舫。那船叫遊仙畫舫,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上去的——去的客人都是達官顯貴,出手大方,賞錢給起來眼睛都不眨。船上缺手藝好的繡娘,專給貴人們做衣裳。做一件抵你在鋪子裡繡半年,而且貴人們高興了還有賞銀。你的手藝,去那兒正合適。”藍緞婦人說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要是願意,我去跟貴人那邊說。也不用你簽什麼死契,做滿一年拿了銀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怎麼樣?”
慕青燭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杯底沉著一片舒展開的茶葉,在水裡慢慢打著旋。她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那艘船上安全嗎?”
“瞧你說的,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就是貴人們雅集的地方。聽聽曲賞賞畫,讓人做幾身好衣裳。船上規矩嚴,冇人能欺負你。再說了,你要是覺得不好,隨時可以下船回來,鋪子照樣歡迎你。”
慕青燭點了點頭。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月錢多少?”
藍緞婦人笑了。那笑容裡有三分欣慰、三分滿意、還有三分早就料到的篤定。
“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月錢是鋪子裡的三倍,賞錢另算。乾得好,一年就夠你開一間自己的小鋪子。”
慕青燭終於點了點頭。她點得很慢,像是經過了一番認真的思量,既心動又猶豫。
藍緞婦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送她到賬房門口,又囑咐了一句:“這兩天好好休息,彆熬夜做活,把氣色養好。貴人那邊的人喜歡乾淨利索的姑娘。”
慕青燭一一應下,低著頭走出賬房。穿過鋪子的後門回到繡房,在繡架前坐下來,拿起針線繼續繡那條石榴紅的裙子。
她剛繡到裙擺的最後一朵蓮花,花瓣用了三種不同深淺的紅,在燈光下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一團正在緩緩綻開的火焰。她的手很穩,針腳一絲不亂。
她在想藍緞婦人剛才說的話。“做滿一年拿了銀子想走便走”——這句話的潛臺詞是,那些上了遊仙畫舫的繡娘,從來冇有哪個做過滿一年。不是不讓走,是走不了。她又想起春草的妹妹——那個被關在底艙半個月、瘦得脫了形的年輕女子。她上船的時候,藍緞婦人是不是也給她倒了茶,也說了同樣的話?
當晚收工後,慕青燭冇有回住處。她沿著永安坊的巷子繞了三圈,確定冇有人跟著她,才拐進了永寧坊那條岔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引薦”(第2/2頁)
槐樹後麵的小院還是虛掩著門,她推門進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走到正房的供桌前,從袖子裡摸出那枚斷成兩截的銅鎖,放在桌上。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銅鎖的斷麵上——斷麵坑坑窪窪,不像是被撬斷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炸開的。
那是她上次渡化謝雲歸的時候,用鬼差的靈力強行衝開了鎖魂錐,銅鎖承受不住碎裂成了兩半。
她盯著銅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燈盞擰開,將銅鎖重新藏進底座的夾層裡,擰好。她不需要帶它上船。她隻需要記住它在這裡。
兩天後的傍晚,藍緞婦人來找她。她今天換了一對翡翠耳墜子,手腕上多了一隻成色極好的白玉鐲子,顯然是剛從什麼人手裡領了賞錢。
“姑娘,今晚上船。收拾一下,不用帶太多東西——船上什麼都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慕青燭的舊衣裳,“換件乾淨的,頭發重新梳一下。”
慕青燭換上了來時就準備好的那身月白色衣裙——不是新的,但洗得乾淨,領口繡了一小朵她自己的針法。她把銀簪插進發髻裡,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然後推開鏡匣,跟藍緞婦人走出了錦繡坊。
巷子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簾掀開,裡麵坐著一個穿灰袍的人,腰間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子。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冇有表情,隻是朝轎子裡偏了一下頭。慕青燭上了轎,轎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麵的街巷和燈火。
她能聽見轎夫的腳步聲、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以及轎子底下輪子碾過青石板的骨碌聲。轎子經過了早市——她聞到了菜葉子和魚腥味;又拐彎,聞到了河邊特有的水草味和潮濕的泥土味;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她聽見了水聲。不是河水拍岸的聲音,是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
轎簾掀開。眼前是一座廢棄的舊碼頭,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碼頭上冇有燈,隻有月亮照在水麵上映出的幾道碎銀。碼頭上係著一條烏篷船,船頭站著一個撐船的人,穿灰袍,戴鬥笠,不說話。
慕青燭踏上船的時候,註意到船板上丟著一隻繡花鞋——小小的,青布麵,鞋尖繡了一朵蒲公英。鞋還新,冇穿過幾次,鞋底乾乾淨淨,冇有泥,冇有灰。是被人生生從腳上拽下來的。
灰袍人示意她低頭,然後一塊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船槳劃破水麵,烏篷船無聲地滑入夜色。
慕青燭坐在船板上,被黑布蒙著眼,耳邊的槳聲不緊不慢。她聞到柳樹的氣味越來越濃——那種清苦的、帶著微微澀味的植物氣息,混合著水草的腥味和河底淤泥的土腥,越來越濃,濃到她幾乎能感覺到柳枝拂過船舷時帶起的微風。
然後是紅燈籠的光,隔著黑布透進來,把她的眼瞼映成一片暗紅。船靠上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岸,腳下的木板微微晃動,周圍有腳步聲、低語聲、衣裙摩擦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