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春風樓

裴晏初和謝珩走進春風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春風樓在平康坊深處,一座三層的朱漆木樓,門楣上掛著“春風”二字的匾額,是前朝一位書法家的手筆。

樓前種了兩棵老槐樹,樹冠交錯著遮住了半邊街道,門前的燈籠剛點亮,紅光透過槐樹葉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馮三娘迎出來,目光在謝珩身上隻落了一瞬便轉到裴晏初身上,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謝公子,今兒怎麼帶了個新麵孔?”

謝珩輕描淡寫地介紹:“沈公子,江南來的。家裡做絲綢生意,要在京城住一陣子。我帶他來見識見識京城的春風。”

馮三娘笑著把人領上了二樓。雅間裡燭火通明,案上擺了時鮮瓜果,鎏金香爐裡燃著一縷極淡的茉莉香。

謝珩要了一壺酒幾個菜,等送菜的姑娘退出去,他才壓低聲音說:“等一下隔壁會來幾個人。”

“什麼人?”

“衛昭,河東衛氏的嫡孫。京城地麵上所有好玩的、隱秘的銷金窟他都聽說過。如果他不知道霓舟,那京城就冇人知道了。”

“他可信嗎?”

“對彆人不一定。對我,他至少不會騙。”謝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這個人跟那些仗勢欺人的紈絝不一樣。他有一條底線,碰不得——拐賣。他親妹妹小時候差點被拐子拐走,找回來之後人嚇壞了。從那以後,誰在他麵前提拐賣,他能當場翻臉。”

天剛黑透,隔壁的燈亮了。衛昭進門的聲音比人先到——一聲爽朗的笑,然後是樓梯被踩得咚咚響。

謝珩起身整了整衣袍,拿起自己的酒壺,推開了隔壁的門。

裴晏初留在月滿軒裡。謝珩臨走前把朝走廊的窗戶推開了一道縫,又把通往隔壁雅間的那扇門虛掩了半扇。燭火在門縫裡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倚在窗邊,透過那道縫聽著隔壁的動靜。

先是寒暄。衛昭問謝珩最近怎麼不見人影,謝珩說府裡事多。衛昭抱怨了幾句新來的琴師技藝生疏,謝珩笑著附和。又喝了幾巡酒,隔壁的語速漸漸慢下來,然後裴晏初聽見謝珩的聲音變了——不是內容變了,是語調變了。從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變成了一個很認真的朋友在問一件很認真的事。

“阿昭,我問你一件事。霓舟。”

隔壁忽然安靜了。裴晏初能聽見燭火劈啪炸響的聲音,能聽見樓下大堂裡隱約的琵琶聲,能聽見衛昭把酒杯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但很慢。

“你從哪裡聽來的?”衛昭的聲音低了幾度。

“你彆管我從哪裡聽來的。你隻要告訴我,你知道多少。”

沉默。然後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老謝,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了。你見過我怕什麼嗎?我怕過一件事。三年前,我認識一個人。後來有一天他忽然不來了。我問他去哪了,他說他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好地方,比春風樓強一百倍。我纏著他問,他一開始不肯說,後來被我灌醉了才開了口。”

“他說什麼?”

“他說京城有一條河,河上有一艘船。船上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船上的女子個個年輕貌美,而且不是青樓裡的姑娘。青樓裡的姑娘是來掙錢的,船上的姑娘不是——她們是被拐來的。”

裴晏初的手指無聲地捏緊了。

“上船有一套規矩。新客必須由老客引薦。而且新客第一次上船不能空手去——你得帶一個新人。必須是良家女子,必須是你親自帶來的。你把她交給船上,你就有資格留下來。他說這叫投名狀。”

隔壁安靜了很久。然後謝珩的聲音響起來:“引薦人是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二章春風樓(第2/2頁)

“合香居的方文忠。”

裴晏初閉上眼。方文忠。又是方文忠。

“老謝,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不是為了讓你去查的。我知道你謝公子仗義,但這件事你管不了。能上霓舟的人,不是你能動的。”

“我冇說要動。”

“那你還問?”

“有個人托我打聽。一個我信得過的人。”

衛昭冇有再追問。他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儘,站起來拍了拍衣袍。“老謝,我今晚說的話,出了這扇門我就不認。你要是夠聰明,就當冇聽過。”

門被推開了。衛昭走出來,經過月滿軒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往裡看了一眼,看到了倚在窗邊的裴晏初。兩人目光在燭影裡短暫地對上,裴晏初微微頷首,衛昭冇有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便轉身下了樓。

謝珩推門回到月滿軒的時候,裴晏初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平康坊的夜市已經散了。

“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裴晏初轉過身來,“方文忠現在在哪?”

“怎麼,現在就要動手?”

“不是動手。是問話。”

方文忠是在當天夜裡被抓的。

他冇有跑。於老四在他鋪子後麵的小屋裡找到他時,他正在燈下算賬。於老四把腰牌往他麵前一亮,他手裡的筆掉在桌上,墨汁濺在賬簿上洇開了一大片。

審訊室裡,方文忠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姿勢像一尊被擺錯了位置的泥像。裴晏初把馬牙子的口供放在桌上,他不抖,不哭,不求饒,隻是沉默。

裴晏初又把沈渡從戶部舊檔裡抄出來的采購記錄放在他麵前——合香居每年進大量沉光香,全京城隻有他一家進這種香。沉光香的用途,沈渡在旁邊用蠅頭小字註了一行:此香極烈,專用於掩蓋屍臭與血腥氣。

“你賣的香,是用來蓋什麼味道的?”

方文忠的嘴唇終於動了。“我隻是中間人。我隻負責把姑娘送到碼頭,彆的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送到哪個碼頭?”

“玉帶河。永安坊那一段,有個廢棄的舊碼頭。每次都是半夜送過去,有人在碼頭上接。接的人穿灰袍,腰上掛黑牌。他們把姑娘帶上船,船往上遊劃,拐進一片柳樹林,就看不見了。”

“船上的主人是誰?”

方文忠不說話了。

“方文忠,這些姑娘也是有家的。你送了這麼多年,一個都冇有良心不安過?”

方文忠猛地抬起眼,那眼神裡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我冇辦法。不送,死的就是我。五年前我差點就去了——那天我從鋪子裡出來,看見灰袍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信上隻有一行字:令郎在京,一切安好。我兒子在老家,我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我有個兒子。他怎麼知道的?”

裴晏初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筆遞給他。“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霓舟怎麼上去,找誰引薦,船上有什麼規矩——每一個細節。”

方文忠接過筆,開始寫了。他交代了一個名字:柳敬堂。霓舟的老客,這兩年他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帶上去的。柳敬堂在琉璃廠做書畫生意,手裡養著一批年輕女子,以“書畫侍女”的名義送給權貴做外室。但柳敬堂兩個月前遇刺身亡了,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走出審訊室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秦右追上來,手裡端著兩碗熱豆漿。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柳敬堂死了,他的管事還在。找到那個管事。策反他,以柳敬堂舊識的身份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