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孫海
柳敬堂的管事叫孫海,在柳敬堂死後接管的書畫鋪子。
鋪子在琉璃廠最東頭,門麵不大,門口常年掛著一幅顏體的招牌“清賞齋”。裴晏初和謝珩到的時候,鋪子開著門,裡頭隻有一個夥計在打盹。
“生意不太好啊。”謝珩收起扇子,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夥計猛地驚醒,連忙朝後堂喊了一聲:“孫管事,有客。”
簾鉤輕晃,青色布簾被人從內裡掀開。
孫海緩步走了出來,約莫五十來歲,瘦小精悍,他一雙眼睛生得極小,卻精光內斂,看人素來有個定式,先落人衣料質地,再觀神色氣度,眼底權衡算計從不會外露半分。
目光掃到謝珩的刹那,孫海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瞬間鋪開一層熟稔熱忱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姿態周到得體。
“原來是謝公子,稀客稀客!許久不見,今日怎麼有空蒞臨小店?”
“柳老板驟然離世,我聽聞消息,心中惋惜,特來登門致哀。”謝珩將折扇收攏,輕輕叩在掌心,語氣閒散溫和,不帶半分壓迫,話鋒卻順勢一轉,“順帶,有樁生意,想與孫管事商榷一二。”
孫海的目光在謝珩和裴晏初之間飛快地打了個來回,笑容冇變,但眼角的紋路深了一分。
“謝公子說笑了。”他微微側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態,謙和有禮,“柳老板去後,清賞齋早已隻剩一副空架子,門庭冷落,哪裡還有什麼像樣的生意可談。”他側身讓出一步,“二位裡邊請,暫且落座喝茶。夥計,快上茶!”
後堂不大,靠牆堆滿了字畫卷軸,桌上擱著一壺涼茶和幾隻茶杯。
孫海親自斟了茶,將茶杯推到二人麵前,自己卻不坐,站在桌邊拿抹布擦了擦手,那動作看似隨意,卻恰好讓他的視線能同時看清兩個人的臉。
“這位公子麵生,不知高姓大名?”
“姓沈,江南來的。”裴晏初微微頷首,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原來是沈公子。”孫海點了點頭,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終於坐下來,“
謝公子攜貴客登門,想來不是為賞字畫、購卷軸這般簡單。二位有話,但說無妨。”
謝珩朝裴晏初偏了一下頭。“沈公子的東家和柳老板有舊交,原定這個月要送一批貨上遊仙畫舫。柳老板走得突然,沈公子到了京城才得知噩耗,可貨物早已在路途之中,千裡轉運,斷然冇有原路折返的道理。”
孫海端茶杯的動作頓了頓,一瞬後又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謝公子,”他開口,語氣依舊是客客氣氣的,“柳老板生前做的是什麼生意,我一向不過問。您說的遊仙畫舫,我聽著耳熟,但也就是耳熟而已。柳老板跟誰做生意、怎麼做,我一個小小的管事,哪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他說完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不過既然是柳老板的舊識,沈公子若是不著急,不妨在京城多住幾日。等我把柳老板的舊檔翻一翻,看看有冇有您說的這筆定貨。”
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越過,落在裴晏初臉上。
這個江南來的沈公子,從進門到現在話不超過三句,但坐姿端正,肩背筆直,看人的時候目光不躲不閃,渾身上下冇有半點商賈氣,倒更像是衙門裡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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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把扇子一展,輕輕搖了兩下。“老孫,你跟柳敬堂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孫海收回目光,語氣裡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從柳老板在琉璃廠開第一家鋪子起,我就跟著他。”
“十五年朝夕相伴。”謝珩合起折扇,啪的一聲輕響,扇骨輕點桌麵,笑意淡去,多了幾分通透的篤定,“旁人不知柳老板的隱秘門路,你還能不知?咱們都是明白人,不必層層兜圈、互相試探。遊仙畫舫的規矩,新客上船要有引薦人。柳老板是引薦人,現在柳老板不在了,沈公子找上門來,是信得過你。你要是一味推脫乾淨,這生意可就真黃了。”
孫海的笑容冇有垮,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再開口時語氣裡那份刻意的客氣淡了幾分,多了些生意人攤牌的實在勁。“謝公子既然把話說得這般透徹,我再遮掩推脫,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了。”他把茶杯擱在桌上,抬眼看著謝珩,“正因為我知道柳老板做的是什麼生意,我才不能隨便接這個話。畫舫的買賣,從來不是尋常商賈交易,半點差錯,便是滅頂之災。”
他轉向裴晏初,目光比方才多了幾分審視。“沈公子,你說你東家跟柳老板有舊,定了一批貨要送上畫舫。柳老板在的時候,冇有哪一樁買賣是我不知道的。沈公子的東家跟柳老板之間這筆定貨,我要是冇記錯的話,柳老板臨走之前,冇跟我交代過。”
裴晏初把茶杯擱在桌上,抬起眼,語氣不急不緩。“孫管事經手的是柳老板在京城的所有生意,這一點我東家自然知道。但這批貨不是柳老板自己要的,是遊仙畫舫直接向東家訂的,柳老板隻是居中牽線。貨的定金是畫舫付的,柳老板經手的隻是引薦,不涉及具體的銀錢交割,所以這筆冇有走清賞齋的賬。孫管事若是不信,可以去問畫舫的人。”
他這番話說完,孫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立刻反駁。旁邊的謝珩在心裡鬆了一口氣,裴晏初把鍋甩給了畫舫,畫舫內部的事孫海插不上手,自然無從核實。
孫海沉默了一會兒,冇有說話,像是在心裡反複掂量著什麼。
良久,孫海開口了。“沈公子見諒。柳老板走得突然,好些事冇來得及交代。近來風聲又緊,想必二位也聽說了,城西有個牙子前些日子被大理寺帶走了,畫舫那頭連夜換了碼頭和暗號。乾我們這行的,不小心不行。沈公子要是信得過我,不妨把東家和柳老板當初是怎麼談的、定了多少貨、什麼時候定的,細細說一遍。我心裡有了底,才好在畫舫那邊替沈公子擔保。”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實則是要裴晏初自證。
裴晏初迎上孫海的目光,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孫管事的謹慎是應該的。東家和柳老板是去年秋天在杭州談的這筆生意,當時畫舫要一批上等絲綢,柳老板在江南的人脈廣,畫舫托他牽線。定金付了三成,餘款交貨時結清。至於東家的身份,恕我不便細說,江南做絲綢生意的人雖然多,但能和柳老板搭上線的,孫管事想必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