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剛亮,裴晏初正在院裡擦刀,秦右一路小跑穿過回廊。
“大人,有案子。”秦右遞上一份訴狀,“周家報的案。”
裴晏初接過訴狀,目光掃了一遍。
周氏,閨名周蘅蕪,永寧將軍府世子夫人。三日前被發現死於後院佛堂。將軍府對外宣稱自縊身亡,已報順天府備案,準備今日午時下葬。
周家不認。
“周家是皇商?”裴晏初問。
“是。宮裡大半綢緞生意都從周家走。周老爺子昨日去順天府擊鼓鳴冤,順天府不敢接。今早一開衙就轉到了咱們大理寺。”
裴晏初合上訴狀。順天府不敢接,說明永寧將軍府的麵子夠大。燙手山芋往大理寺踢,踢得倒也乾脆。
“將軍府什麼來頭?”
“永寧將軍蕭重山,從三品,兩年前平了西南匪患,聖上親賜‘忠勇‘匾。世子蕭承淵襲了父蔭在五城兵馬司當值。”秦右頓了頓,壓低聲音,“最關鍵的是,蕭家嫡女蕭令儀半年前進了東宮,如今是太子良娣。”
太子的嶽丈家。
裴晏初將訴狀折好塞入袖中。
“備馬。叫陳仵作帶全套家夥,跟我走一趟。”
“是。”秦右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個……沈姑娘也去?”
裴晏初剛要開口,身後傳來慕青燭的聲音。
“裴大人,妾身在府中無聊得緊,想跟您出門散散心。”
裴晏初回頭。慕青燭換了一身鵝黃襦裙,頭上插著那根骨簪,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他。
一夜之間,那個能操控血屍的女人,又變回了人畜無害的小白花。
“換身素色的。”裴晏初翻身上馬,“去的是喪家。”
——
永寧將軍府坐落在崇仁坊東三巷,朱漆大門上掛著白幡。
但門前的排場不像辦喪事,倒像拒人千裡。兩排帶刀家丁筆直站在臺階兩側,為首的管事穿著青布袍,腰彆一把銅鎖鑰匙,正指揮下人將一口黑漆棺材從側門抬出來。
裴晏初翻身下馬的時候,棺材已經抬上了牛車。
“大理寺辦案,停。”
裴晏初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楚。
管事轉過頭,打量了一眼來人。年輕,麵生,穿著大理寺的官服。身後跟著兩個捕快、一個背藥箱的仵作,以及一輛馬車裡坐著的女子。
“這位大人,我們府上今日出殯,有什麼事改日再——”
裴晏初掏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少卿裴晏初。周氏一案已立案偵辦,屍身在驗明之前不得下葬。把棺材抬回去。”
管事臉色變了。
“大人,此事怕是有誤會。我家少夫人三日前自縊,順天府已經出過仵作驗過了,定的就是自戕。周家那邊……”管事賠著笑,“不過是丈人家舍不得女兒,鬨一鬨罷了。”
“周家報案,大理寺受理。”裴晏初從管事身側經過,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本官帶了仵作,開棺驗屍。”
管事急了,伸手要攔:“大人您等等——”
“讓開。”裴晏初冇停。
“站住!”
一聲暴喝從府門內傳出來。
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男人大步走出來。二十五六歲,肩寬腰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他麵容端正,但眉間擰著股戾氣。
蕭承淵。永寧將軍府世子。死者的丈夫。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十五六歲,虎頭虎腦,是蕭承淵的長子蕭競。女的十三四歲,眼圈微紅但神色倔強,是嫡女蕭月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三章(第2/2頁)
一家三口齊齊擋在棺材前麵。
“我府中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到大理寺來管了?”蕭承淵居高臨下盯著裴晏初,“我妻子是自縊。順天府定了案,有驗屍文書。你憑什麼來開我妻子的棺?”
裴晏初停下腳步。
“蕭世子,周家報案,認為令夫人死因蹊蹺,依照大虞律,三日內有親屬存疑者,大理寺有權複驗。”
“她自己想不開!”蕭承淵咬著牙,聲音裡有壓抑的怒氣和彆的什麼東西,“蘅蕪走之前留了絕筆書,我親手從佛堂裡取下來的。你們要查就查絕筆書,不必動她的棺。”
蕭競往前邁了一步:“我娘已經走了,你們還要折騰她!”
蕭月棠冇說話,隻是死死咬著下唇,把半截身子擋在棺木前麵。
秦右在裴晏初身後低聲道:“大人,硬來不好看。對方有順天府的結案文書。”
裴晏初冇理他。
“蕭世子,令夫人死於三日前。大虞律規定,凡人命案件,屍身須停靈七日方可入土。今日是第三日,你便急著下葬。”裴晏初語調平淡,“你不覺得,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
蕭承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蕭家的規矩——”
“大虞的律法大過蕭家的規矩。”裴晏初打斷他,從袖中取出蓋了大理寺印鑒的批文,“這是提驗令。蕭世子若要阻攔,本官會在折子裡如實寫明——永寧將軍府抗拒公驗,阻礙大理寺辦案。這份折子,會同時送去刑部和禦史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蕭承淵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他身後的管事拚命給他使眼色。
沉默在僵持中凝固。
這時,馬車的簾子被一隻手輕輕掀開。慕青燭探出半張臉,聲音怯怯:“公子,外麵怎麼了?”
裴晏初冇回頭。
倒是蕭月棠的目光被那輛馬車吸引了一瞬。她看了一眼慕青燭露出的半張臉,又看了一眼棺材,突然鬆開了扶著棺木的手。
“爹。”蕭月棠低聲開口,“既然大理寺要驗,那就讓他們驗。娘若真是自儘,驗過了也好還我們蕭家清白。”
蕭承淵猛地轉頭看向女兒。
蕭月棠垂著頭,不與父親對視,聲音卻很穩:“女兒不想讓外人議論娘的死。查清楚了,周家也就不鬨了。”
蕭競急了:“姐——”
“夠了。”蕭承淵深吸一口氣,抬手製止了兒子。他死死盯著裴晏初,一字一字道:“你驗。但隻能在我府內驗。”
“自然。”裴晏初收起批文。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方向。
簾子已經落下,看不清裡麵的人。但裴晏初總覺得,慕青燭那一句“公子”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棺材被重新抬回府內的靈堂。白幡低垂,燭火搖曳。
陳仵作打開藥箱,從裡麵取出銀針、量尺和一瓶淨水。他看了一眼棺蓋,征詢地望向裴晏初。
裴晏初點頭。
“開棺。”
棺釘被一根根撬出來。沉重的棺蓋移開,一股濃烈的防腐藥草氣味撲麵而來。
陳仵作湊近,目光落在屍體的頸部。
他愣了一下。
“大人。”陳仵作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您來看看這個。”
裴晏初走過去,目光順著陳仵作的手指看向周氏頸間的勒痕。
死者麵色灰白,脖頸上確實有一道深深的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