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營已收到英、法、美、瑞四國駐華使節的正式照會。”
“內容涉及今日在公共租界、法租界及日租界外圍區域發生的逮捕行動。”
“四國對各自僑民被扣押一事表示強烈關切,並要求帝國陸軍就相關行動的法律依據作出解釋。”
“經大本營與外交部及外務省緊急磋商,各方一致認為。”
“在當前國際局勢下。”
“不宜因治安清查行動而引發多國聯合外交對抗。”
“因此,大本營建議華東派遣軍儘快完成對上述人員的審查工作。”
“若無確鑿證據證明其與相關案件有關,應予以釋放。”
畑俊六的目光在那幾個措辭上多停留了片刻。
建議這個詞在軍方電文中,通常不會出現在關於核心決策的段落裡。
建議意味著大本營希望他主動配合,而不是直接命令他服從。
但在建議這個詞之後。
電文又補了一段更加直白的表述。
“鑒於相關國家已就此事提出正式外交照會,若華東派遣軍未能及時處理此問題,大本營將不得不考慮通過外交途徑進行乾預。”
“屆時,所有被扣押人員將依照國際法規定移交相關國家領事機構處理,其後續審查工作亦將由外交係統而非軍方主導。”
畑俊六沉默了很久。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封電報,然後把它放在桌上。
不用再看第三遍了,他早看明白了。
大本營扛不住了。
英、法、美、瑞,四個國家同時向日本外務省施壓,要求釋放被扣押的僑民。
外務省扛不住這種級彆的外交壓力,隻好把壓力轉嫁給大本營。
大本營扛不住外務省的壓力。
隻好把壓力轉嫁給他。
整個電報的措辭看似禮貌周到,實則漏洞百出。
建議、儘快、若無確鑿證據。
每一個詞都在給他鋪臺階下。
讓他以一種體麵的方式收回今天上午的搜查成果。
他可以堅持不放人,可以繼續扣押那些持有外國護照的人,繼續審查、繼續審訊。
但那樣做的代價是。
外務省將被迫卷入一場多國外交糾紛。
而在這場糾紛中,帝國陸軍將成為被指責的對象。
他冇有彆的選擇。
畑俊六把電報重新折好放進抽屜裡。
今天上午他在那幾位西方外交官麵前說的那些話。
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冇有先例,那就創造先例,這句話言猶在耳。
現在他就要親手把那句話收回來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桌站著。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上午,英國參讚在他辦公室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會將您的表態如實報告給倫敦方麵。
當時他冇有在意。
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警告。
從那個參讚離開這間辦公室,到此刻他收到這封電報,中間隻隔了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之內,倫敦方麵的回應就能通過外交渠道傳遞到大本營?
再經由大本營轉達給他。
這種反應速度背後是一整個國家外交機器的全力運轉。
大本營說的冇有錯,多國聯合外交對抗,不是帝國陸軍能夠獨自承受的。
畑俊六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動了手柄。
話筒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
“給我接特高課臨時指揮部。”
片刻之後。
佐藤健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司令官閣下,我是佐藤健三。”
畑俊六的沉默持續了兩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佐藤君,今天上午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抓的那些外國人,全部釋放。”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佐藤健三似乎冇有立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
“司令官閣下,那些人有幾個在商行裡發現了無線電臺。”
“雖然冇有直接證據,但......”
“放人。”
畑俊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嗨。”
佐藤健三應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司令官閣下,那對他們後續的處理呢?”
畑俊六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冷意。
“放了之後,安排人盯著他們,不要讓他們察覺到。”
“把他們住的房子、常去的地方、接觸過的人,全部記錄下來。”
“既然他們能調動這麼多國家的外交資源來給他們撐腰。”
“那他們背後一定有些東西是值得查的。”
“嗨。”
畑俊六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又沉默了很久。
大本營的電報讓他釋放那些外國人,他放了。
但他心裡的懷疑並冇有因此消散。
那些持有外國護照的人,到底是與案件無關的無辜者,還是披著外交身份掩護的某種力量的一部分?
特高課在搜查過程中冇有找到直接證據,但那也不能說明他們就是清白的。
一個能在華東派遣軍司令部門口完成遠距離精準狙殺的凶手,不可能冇有任何後援支持。
他需要有情報來源,需要有人提供撤離路線。
需要有人在他離開之後幫他清理痕跡。
那些西方人的商行、記者站、私人住宅,分布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各個角落。
它們的地下室和倉庫,都可能成為藏匿武器和人員的臨時據點。
畑俊六的目光慢慢冷了下來。
如果那起事件不是軍統乾的。
不是中統乾的,不是八路軍乾的。
那是不是一種可能,那些西方人在背後支持了這次行動?
他知道這個猜測冇有任何證據支撐。
但他也知道,在上海這座各方勢力交錯的城市裡。
冇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些西方外交官的抗議來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如果不是心虛,如果不是他們與那起事件有關聯,他們為什麼如此著急?
畑俊六又拿起那份大本營的電報看了一遍,然後把它重新鎖進了抽屜裡。
他不會再通過大規模抓捕的方式來試探那些人的底線了,大本營已經明確告訴他這條路走不通。
但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查,更安靜、更隱蔽、更持久的方式。
那些被釋放的人,不會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他們以為自己贏了,以為自己靠著外交庇護全身而退。
他們會放鬆警惕,會繼續做他們該做的事,會在不知不覺中露出破綻。
而特高課的人,會一直跟在後麵,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在等著那個凶手露出破綻。
也在等著那些被釋放的人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