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地方保護主義
林文鼎強迫自己停止了胡亂猜測。
與其內耗，不如聽聽戴臨怎麼說。
他齜牙一笑：“戴副臺長，我不是擔不住事的人，您有話直說！”
戴臨歎了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小林，實不瞞你說，這幾天跑來咱們臺裡業務科堵門的，有一批是你的同行。”
戴臨盯著林文鼎：“滬上縫紉機二廠，還有羊城縫紉機工業公司這幾家國內的龍頭老大哥，全都派代表找上門來了。”
“他們也要跟咱們央視合作，也要在黃金檔插播他們自家縫紉機的廣告片。”
聽到這幾個熟悉名字，林文鼎嘴角扯了扯。
果然和自己料想到的差不多。
“如果隻是正常的商業競爭，這還冇什麼。”戴臨無奈搖搖頭，“可這滬上縫紉機二廠的廠長，過於以勢壓人了！”
“滬上縫紉機二廠，直接動用了滬上市領導班子的關係！那邊的大領導，親自把電話打到了咱們廣播事業局高層這裡。”
戴臨吐出一口濃煙，皺起眉頭：“滬上那邊的態度極其強硬，可以說是不計代價。他們放出話來，不管多少錢，咱們央視隨便開價，他們全包了！隻有一個條件……”
戴臨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文鼎，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要求咱們央視，立刻下架停播織林牌縫紉機的廣告！抽調出黃金時段，留給他們滬上二廠！”
林文鼎很是生氣。
對方動用行政力量施壓，並且開出高價買斷時段，目的就是讓織林牌消失在電視屏幕上，想來個釜底抽薪。
林文鼎看著坐在主位上的戴臨，腦海中迅速閃過今晚酒局上的細節。
戴臨一個副廳級乾部，今晚主動站起身向自己敬酒，還說出那些感激的話。
舉動太過反常。
難道央視高層頂不住滬上市領導班子的政治壓力，已經低頭妥協了？
戴臨今晚擺下這桌宴席，對自己這般客氣優待，其實是心裡有愧？
林文鼎心裡很不痛快！正準備開口質問。
戴臨卻突然呼出一口煙氣，臉上的嚴肅神情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笑容。
“小林啊！哈哈，你是不是嚇壞了？是不是以為我老戴扛不住壓力，把你給賣了？”
戴臨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擲地有聲地說道：“把心放回肚子裡！滬上那邊的要求，被咱們臺裡當場撅回去了！”
“尤其是你老哥我，極力阻攔，寸步不讓！洪主任和王導也向上級單位進行了抗議。”
“你願意讚助十萬元支援文藝創作，並且幫助央視開辟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創收新路子，我們怎麼能忘恩負義！”
戴臨語氣鏗鏘，透著一股傲骨：“咱們央視是國家的喉舌，不是誰家手底下的提線木偶！”
“如果咱們前腳收了你的錢、承了你的情，後腳就迫於地方勢力的淫威，把你的競爭對手抬上來，甚至把你一腳踢開。”
“那咱們央視成什麼了？我可不能乾那種背信棄義缺德事！”
戴臨拍著胸脯保證，“我戴臨把話放這兒，在織林牌廣告片播出的期間，央視絕對不會接同品類的廣告！”
聽完這些話，林文鼎緊繃的心弦鬆了下來。
有了戴臨的這個保證，其他國企大廠的縫紉機廣告，就暫時登不上央視，利好文鼎縫紉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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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八十年代初的國家級媒體人，骨子裡還是保留著原則和人情味，重情重義。
“戴副臺長，洪主任，王導。”林文鼎端起酒杯，由衷地感激道，“這杯我敬三位老哥！感謝你們仗義執言，保住了我的縫紉機廣告片！”
戴臨擺擺手，“這冇什麼值得謝的！我們和你這個年輕人比較投緣，願意幫你一把！”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你，主要是為了給你提個醒，敲響警鐘！”
戴臨身子微微前傾，神色再度變得嚴肅起來，開始傳授經驗。
“小林，你是個極其聰明的生意人。但你或許對咱們國內目前這種盤根錯節的政企關係，還缺乏足夠深刻的認識。”
戴臨開始給林文鼎剖析體製內幕：“你真以為，滬上市的領導班子為什麼會親自下場，是為一個國營縫紉機廠出頭？！甚至不惜跟中央廣播事業局打擂臺？！”
“其實，這關乎到他們地方財政的收入！”
戴臨點明了原因，1981年，國家還冇有開始實行政企分開和利改稅。
像滬上縫紉機二廠這種超級國營大廠，它的行政級彆、乾部任免全歸地方主管。這種大廠每年創造的巨額利潤，要全額上繳給地方財政。
滬上縫紉機二廠上繳的巨額利潤，是滬上地方財政最穩定、體量最龐大的一筆收入！
滬上要發全市公務員的工資、要修橋鋪路搞基建、要辦醫院建學校，整個城市的正常運轉，都高度依賴這些本地大廠上繳的利潤！
所以滬上的領導班子，願意給滬上縫紉機二廠背書，如果滬上縫紉機二廠衰落了，滬上每年的財政收入會變少一部分。
戴臨語重心長道：“現在，小林你帶著世界頂級的全自動生產線殺入縫紉機市場。表麵上要和滬上縫紉機二廠爭搶市場，本質上是直接從滬上市的財政錢袋子裡往外偷錢呐！”
“所以，你麵臨的，早就不是單純的幾個縫紉機大廠的競爭。”
“你未來要麵對的，是來自整個滬市領導階層、乃至整個華東地區地方保護主義的聯合絞殺壓力！”
“小林啊，搶占縫紉機市場這條路，不好走！水深得很呐！”
包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火鍋裡木炭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
洪唯民和王福林都有些擔憂地看著林文鼎，來自於龐大行政體係的壓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林文鼎麵色平靜。
他非但冇有膽怯，反而露出笑容。
“戴副臺長，多謝您的好心提醒。我的縫紉機生產線都快組裝好了，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這渾水，我蹚定了！”
林文鼎經曆過後世的商戰，對這種地方保護主義的博弈早就十分熟悉。
“我林文鼎這輩子，最喜歡的也是這種滿是挑戰的死局！”
“地方保護又怎樣？以勢壓人又如何？隻要我生產的縫紉機比他們的先進、質量比他們好，老百姓是舉雙手雙腳支持的！”
“幾位老哥，等著瞧好吧。我一定會讓你們看到文鼎縫紉機廠，在這片神州大地上，橫掃千軍、一家獨霸的盛景！”
林文鼎端起酒杯，高高舉起，眼神堅定：“隻要咱們央視，願意給我林文鼎保留一畝三分地的發聲渠道。”
“我保證，我會成為央視最堅固的利益同盟！大家共同受益，做永遠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