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煙花三月下無錫
在林文鼎乘坐的火車駛出滬上站的同時。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急刹在金門大酒店的門前。
車門推開，滬上縫紉機二廠的廠長顧海峰，穿著一身考究的呢子大衣，抹著發膠，陰沉著臉快步走進了酒店大堂。
自從上次在燕京的質量大獎比武中，他引以為傲的“蝴蝶牌”慘敗給林文鼎的“織林牌”後，顧海峰心裡這口惡氣一直冇咽下去。
而林文鼎的“預購抽金豆”營銷策略，更是讓顧海峰寢食難安。
短短幾個月，不僅北方市場被織林牌迅速蠶食，連他們滬上大本營的百貨大樓裡，織林牌都賣斷了貨，甚至有倒爺在黑市上加價倒賣！
為了挽回顏麵，顧海峰回廠後馬上下達死命令，逼著技術科日夜加班，終於在前幾天搞出了一款自認為不比no.1型多功能縫紉機差的改進型新機子。
昨天他得到熟人通知，說是林文鼎竟然帶隊跑來滬上考察了，還住進了金門大酒店。
顧海峰這哪還能坐得住？
他今天特意帶上了新機型的參數圖紙，準備在這金門大酒店裡，當麵挫一挫林文鼎的銳氣，找回上次在燕京丟掉的麵子！
“同誌，幫我查一下。燕京來的林文鼎林廠長，住哪個房間？”顧海峰走到前臺，敲著大理石臺麵問道。
前臺服務員翻了翻登記冊，歉意的笑了笑：“對不起啊同誌，您找的林先生，還有他同行的幾位客人，在今天早上就已經退房離開酒店了。”
“退房了？走了？”
顧海峰愣在當場，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這縮頭烏龜，跑得倒挺快！”顧海峰咬牙切齒的暗罵了一聲，隻能轉身離開了酒店。
……
另一邊。
通往無錫的普快列車上，車廂裡彌漫著亂七八糟的味道，擠滿了形形色色的旅客。
這年頭的安檢還不像後世那麼嚴格，過道裡不僅塞滿了大大小小的編織袋，甚至還有農民老鄉挑著擔子，竹筐裡裝著咯咯叫的活雞、活鴨，以及各種混著泥土氣息的農產品。
“哎喲，小阿哥，儂腳收一收好伐？讓一讓啦！”一個提著網兜的大媽操著一口軟糯急促的吳語，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穿行。
“啥事體啊？擠作一團，作孽哦……”旁邊的大爺不滿的嘟囔。
聽著滿車廂嘰裡咕嚕的吳儂軟語，林文鼎靠在窗邊的座位上，隻覺得像是在聽天書。
這種方言對北方人來說實在太難懂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半天，結合對方的手勢，也隻能勉強理解個七七八八。
不過，從這些嘈雜的交談聲中，林文鼎還是敏銳的捕捉到了一些富有時代氣息的關鍵詞。
坐在他對麵的是兩個穿著夾克衫的年輕人，正唾沫橫飛的聊著農村承包到戶的政策變化，還有工廠裡剛發下來的計件獎金。
旁邊一桌則圍著幾個戴著眼鏡的學生，興奮的討論著恢複高考後的大學生活，以及畢業後能分到什麼好單位。
林文鼎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麵孔，心裡想著，蘇南一帶的經濟活力和老百姓的思潮，確實比北方要活躍得多。
敢為人先，敢闖敢試，難怪南方地區能走到時代改革的最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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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列車的一聲長鳴。
無錫終於到了。
三月下旬正值早春時節，江南的天氣雖然還有些乍暖還寒，但比起燕京刺骨的乾冷，這裡的體感明顯要溫潤和煦不少。
林文鼎拎著旅行包走出出站口。
他本以為這座江南小城的火車站會比較清靜，眼前的景象卻讓他腳步一頓。
小小的無錫站廣場上，可以說是人頭攢動，熱鬨非凡！
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
尤其是一批穿著不太合身西裝，手裡提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三五成群的穿梭在人群中。
在1981年前後，無錫作為赫赫有名的“蘇南模式”發源地，底下的社隊企業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
為了解決原料短缺和產品銷路問題，這些社隊企業培養出了大量走南闖北的供銷員，也就是業務員。
他們提著這種公文包，乘坐火車穿梭於全國各地采購原料、跑銷售、拉關係。
正是這批最早的泥腿子業務員，把無錫的火車站和周邊的旅館，撐起了一片忙碌又繁榮的景象。
“這地方，真是遍地是黃金啊。”林文鼎看著這群不知疲倦的業務員，讓他想起了前世畢業時，跑單做地推的一段艱難日子。
林文鼎順著人流走出車站廣場。
抬頭一看，發現火車站外圍的牆壁上、電線杆上，到處都刷滿了醒目的紅底白字新標語。
“講文明、講禮貌、講衛生、講秩序、講道德！”
“心靈美、語言美、行為美、環境美！”
這就是當時很有時代特征的“五講四美”活動。
這項活動正是發源於無錫。
由於無錫在前期搞的“三美教育”成效顯著，共青團中央直接把這裡當成了典型。
今年二月底，全國總工會、共青團中央等九個大單位聯合發出了倡議，在全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了“五講四美”文明禮貌活動。
所以，此時這三月的無錫，從車站碼頭到街頭巷尾、工廠學校，全被這些滿是正能量的新標語覆蓋了。
林文鼎把公文包斜挎在胸前，準備去路邊攔一輛三輪摩托車，去打聽退伍傷殘軍人張安忠所在的食品廠。
他有些搞不清楚方向，於是停下腳步，凝神觀看路牌。
與此同時，一名乾瘦男人，賊眉鼠眼的四下掃了一圈，見冇人註意，右手隱蔽的從袖口裡，滑出一枚薄薄的雙麵刮胡刀片，開始接近林文鼎。
在綠皮火車時代，火車站的候車室和車廂連接處，此類扒手非常活躍。
黑話裡，他們被稱為“剪子”或者“老賊”。
因為這年月大家出門都習慣帶現金，這些老賊慣用的伎倆，是利用鋒利的刀片，在擁擠的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覺的劃破旅客的布口袋、夾克外套口袋或者是帆布包底，輕鬆盜取現金和非常珍貴的全國通用糧票。
這名老賊看準了林文鼎一身考究的穿著，斷定他是個有錢的主，值得下手。
他微弓著身子，手裡捏著鋒利的刀片，陰狠地瞄準了林文鼎斜挎著的真皮公文包。
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刃徑直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