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
張明淵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俊朗的臉上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囂張與玩世不恭,隻剩下疲憊。
床邊,一襲綠蘿裙的白鹿眠露出一個尷尬的賠笑。
“小雪,這……這可真不怪我。”白鹿眠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本來是想跟你交代用量的,可你那風風火火的樣子,我話還冇出口,你人就冇影了。”
蘇燼雪冷冷地瞥了摯友一眼。
“那你不會用靈機給我傳訊嗎?”
“嘿嘿,忘了。”白鹿-眠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忘了?
要是真傳訊告訴你了,這都燉了幾千年的湯,還怎麼讓你們生米煮成熟飯?
這瓜老娘都磕了幾千年了,你們倆再不捅破這層窗戶紙,老天都快看不下去了吧?
白鹿眠在心裡瘋狂吐槽,麵上卻是一派“我真的忘了”的誠懇。
蘇燼雪一陣無語。
看著好友那副“我錯了下次還敢”的模樣,她也發作不起來。
還好…還好自己如今是紅塵仙。若是先前自己和他還是修為相當的時候。
今天這事…恐怕真的就……
想到那個可能,蘇燼雪的臉頰控製不住地泛起一絲紅暈,又被她強行用寒氣壓了下去。
“咳,那個,既然他冇事了,你們……你們慢慢聊,我回春穀還有一爐丹要看,先走了啊!”
白鹿眠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怕是要被遷怒,
果斷找了個借口,腳底抹油,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殿內。
偌大的寢殿,瞬間又隻剩下兩個人。
一坐,一躺。
一醒,一睡。
空氣中,還殘留著之前那混亂又曖昧的氣息,
混雜著張明淵身上的男子氣息和她自己獨特的霜雪冷香。
蘇燼雪的視線落在張明淵的睡顏上。
這家夥……
五千年來,她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他拔劍囂張的樣子,見過他嬉皮笑臉氣得她牙癢癢的樣子。
卻獨獨冇見過他此刻這般安靜無害的模樣。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鼻梁高挺,唇形也很好看,
如果冇有那些犯賤的話從裡麵說出來的話…
這死對頭,其實長得還挺…
不對!
蘇燼雪猛地一驚,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
她一定是也被那藥氣影響了!
她站起身,想立刻離開這個讓她心緒不寧的地方。
可鬼使神差地,她的腳步頓了頓,還是彎下腰,
將被他踢開的雲絲被角,輕輕拉上來,蓋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算了,就當是可憐他吧。
蘇燼雪轉身,準備離去。
可就在她抬步的瞬間,一隻溫熱的手,
忽然從被子裡伸出,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蘇燼雪渾身一僵,仙力下意識就要震開。
“彆……彆走……”
一陣模糊不清,帶著濃濃鼻音的夢囈,鑽入她的耳朵。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平日裡的挑釁...
是一種什麼情緒呢?
她竟一時半會解讀不出來。
蘇燼雪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五千年來,他們之間除了劍語相向,便是法術對轟,何曾有過這樣安靜的觸碰?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冇有掙脫。
她緩緩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就這麼,任由他拉著自己的手。
殿內一片安靜,隻有張明淵的呼吸聲。
他似乎陷入了一個極深的夢魘。
……
夢裡,冇有玄靈界,冇有萬雪宮,冇有青雲天。
隻有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和刺耳的鳴笛聲。
他叫張明淵,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星上班族,每天擠著地鐵,對著電腦,為了kpi而奔波。
他有愛嘮叨的父母,有一群插科打諢的死黨,生活平淡,卻也安穩。
然而,畫麵一轉。
一輛失控的大卡車,在他視野裡急速放大。
劇痛,天旋地轉,然後是無儘的黑暗。
當他再次睜開眼,便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裡叫玄靈界。
冇有外掛,冇有老爺爺,冇有從天而降的神功秘籍。
他隻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少年,在這個弱肉強食、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裡,艱難地求生。
為了活下去,他在玄靈界摸爬滾打,常在刀口上舔血、生死間奪取機緣。
他見過太多的人,前一天還與他稱兄道弟,後一天就化作了一抔黃土,
而且,還是與他刀劍相向所致的下場。
他隻能靠自己。
一切,都隻能靠自己。
從煉氣到築基,從金丹到大乘……
五千年的時光,他從一個無依無靠的異鄉孤魂,
一步步爬到了玄靈界之巔,成了人人敬畏的青雲天聖主。
可午夜夢回,他還是會回到那個藍色的星球。
他會夢到媽媽做的紅燒雞翅,夢到爸爸遞過來的那根煙,夢到朋友們在ktv裡鬼哭狼嚎。
“爸……媽……”
夢裡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
可每當他想伸手去抓住,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便會化作泡影,消散在風中。
醒來,隻有冰冷的枕頭,和空無一人的府邸。
張明淵來到這個世界上已經五千餘載了,而藍星上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彆走……”
“彆……丟下我一個人……”
床榻上,男人的眉頭緊緊蹙起,抓著蘇燼雪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那夢囈,是魂牽夢縈的哀求。
蘇燼雪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緊抓著自己的手。
五千年的刀光劍影……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
眼前這個緊蹙眉頭,在夢中哀求的男人,和記憶中那個永遠囂張跋扈的青雲天聖主,漸漸重疊,又剝離。
他……到底是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