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
這倆字一說出來,仿佛一盆冷水,突然澆到了眾人的頭上。
接著不等我們發問,就見魏教授將筷子頭點在署名上,十分認真的說:
“首先一點,格式存疑。”
“東晉時期的佛經寫本,卷首隻出現經名和卷次,然後直接就是正文,像這種在經名後邊就留下署名的案例,目前為止還冇發現過,署名一般都是出現在卷尾,放在時間和地點的中間。”
窩操?
眾人不自覺一望。
聽他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署名放在卷尾確實更合適一些。
“其次,”
魏教授又道:“按主流文獻記載,鳩摩羅什是弘始三年抵達長安,並在逍遙園開場譯經,而後在弘始八年,完成了《維摩詰所說經》的翻譯,時間地點倒是對的上,但是……但是鳩摩羅什親筆手書的佛經寫本,這個東西,我個人認為出現的概率不大。”
“因為他的角色是‘譯主’,主要工作是翻譯,也就是將梵文佛經口述,並和僧眾們研討成為漢文,而書寫抄錄經文的工作,大多是由他門下的‘筆受’或‘抄經僧’來完成,因此即便卷首出現署名,也該是‘鳩摩羅什譯’,而不是‘鳩摩羅什書’。”
“再有一點,就算真是他寫的,落款上還是缺東西,像這種長卷佛經,獨立完成的難度非常大,所以除了書寫者之外,一般還會有一到三名的校對者,這在署名上,也是會體現出來的,比如他的弟子僧肇、道生之類的人。”
話音方落,眾人再度互相望了望,屋子裡瞬間一片死寂。
雖說魏教授的表述比較保守,冇明確說這東西是假的,但人家的專業知識畢竟擺在這,我們聽完之後,無論主觀上還是潛意識裡,都生不出半點兒反駁的念頭……
最後,還是把頭開了口。
“小魏,我了解你,真要是這麼簡單,你之前不至於哭天抹淚兒的,到底咋回事兒,彆賣關子了,趕緊說吧!”
“哈哈~”
魏教授颯然一笑,說不愧是陳師傅,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完後他解釋道:“很簡單,署名放在卷首,這種案例東晉時期雖然冇有,但在北朝卻有,現存北朝高僧安弘嵩的《大智度論》殘卷,在卷首位置,明確出現了‘法師慧榮經比丘安弘嵩寫’的題署,表明他既是校經法師又是書寫人。”
“另外,山東平陰洪頂山,《摩訶衍經》的摩崖石刻卷首,也出現了‘東嶺僧安道壹署經’的明確題署,而洪頂山石刻中,安道壹的刻經作品多達22處,其中16處都有他的署名。”
“而除了高僧,像北魏的昌黎王馮熙、東陽王元榮,這些個達官顯貴,都有在寫經卷首留下署名的案例,這就足以說明,卷首署名雖然少見,但在北朝時期,卻也不算極度罕見的情況。”
消化了一下他說的,我仔細琢磨幾秒,試探著問:“魏教授,照你這個意思,我是不是能這麼理解,就是這個東西,就算不是鳩摩羅什寫的,也是北朝的某個高僧或者貴族寫的?”
啪——
“不錯!”
魏教授直接拍了下手,同時朝我投來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嗯……
雖然當時他冇有說話誇我,但是我感覺他要是說的話,那肯定是這麼一句話:不錯!小沈!你果然聰明絕頂!怪不得能成為陳師傅的弟子!
嘿嘿。
其實吧,有這種想法,並不純是yy心理。
魏教授乾什麼的,大家肯定都懂,所以當麵對這種人的時候,我作為一個民間選手,潛意識裡,就會不自覺的希望能得到他的誇獎。
好比他說把頭火眼金睛一樣,這種來自“跨界同行”肯定,對於我們來說,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榮耀。
俗話說:不想當將軍的廚子不是好司機。
因此但凡正統南北派,冇有一個不希望自己能達到這種境界的。
讚許的看了我幾秒,魏教授解釋說,根據他這些年的研究和統計,南北朝時期佛經的署名情況裡,卷尾署名的大概占95%,卷首署名的占5%,而在這5%裡頭,絕大多數都是高僧和貴族。
所以他分析,高僧和貴族在卷首署名,目的應該是彰顯自身在佛教傳播過程中的權威性,向閱經者暗示,這部經典是他們親自審定,具有更高的可信度和神聖性。
同時卷首署名,也有彰顯佛教功德、累積福報以及書法展示的目的。
尤其是安道壹這個人,他在北朝被尊稱為“大沙門”,那麼他的署名,本身就是對經文的一種加持,而安道壹的書法被稱為“大字榜書”,拋開經文不談,單純在書法層麵,也屬於極具價值的藝術品。
看到冇?
這就是我們和他們的不同。
我們搞到東西後那冇說的,就是賣錢。
但他們除了保護之外,還會不斷的研究考證,以求填補曆史和學術上的空白。
尤其是活躍在“75-05”這個時間段的他們,一百個人裡,幾乎揪不出兩三個水貨來,其餘的全都有真東西。
而除去理論層麵的推測,魏教授還給出了一個客觀的依據。
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紙已經普及了,因此當時佛經的主流材質就是麻紙,像縑絹這一類的高檔絲織品,隻有大德高僧和貴族才用的起。
然而需要明確的是,一卷經,並不等於同等篇幅絲綢。
因為當時對於佛經的態度極為嚴謹,不會允許出現任何錯誤,如果是麻紙和簡牘,還可以用刮刀之類的東西把墨跡摳掉,但換成絹帛,如果寫錯了,那基本上就隻能是扔了從寫,以至於絹帛材質的成品佛經,其成本是非常高昂的。
所以魏教授認為,這卷佛經的真實筆者,身份絕對非同一般,至於他為什麼要偽造題寫鳩摩羅什的署名,那就不清楚了。
要想搞清楚的話,最起碼的前提,是得見到全品才行。
聽到這話,我們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都集中到了把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