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誌遠手裡有大藏家並不稀奇。
一來他是正統南派出身,往上數至少六七代都是乾一線的,隻不過到他這代退居二線做起了莊口;二來他還在琴姐手下做過賣米郎,其間肯定接觸過不少實力雄厚的客戶,因此在渠道這一方麵,他或許根本就不比裴家差。
當時不太清楚這方麵的情況,後來和琴姐聊了聊才知道,其實白誌遠倚仗的下家並不是大陸人,而是灣島人,並且讓他叫價這麼猛的東西也不是渾銀食器,是旁邊的那個漆盒。
因為在漆器收藏這一塊,灣島比內地的起步早很多,再加上漆器太容易爛,存世量本就比金銀銅玉低很多,所以像這種宋代的戧金漆盒,哪怕不是官作,哪怕內隔板已經全部腐朽,但隻要主體不殘,還能夠徒手拿起來,那放在灣島藏家的眼裡就一樣是少見的好東西。
這冇毛病。
灣島人也是自己人,白誌遠把貨散給他們完全不算賣祖宗。
很快,見白誌遠已將東西收好,我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泡沫紙包。
待到解去層層束縛,金光乍放的一刻,兩個人眼睛瞬間直了。
“咦?”
“魚符?!”
努力保持住平靜,我點點頭微笑道:“隻有一半,而且字跡殘了,兩位不妨上手仔細看一下。”
說完我無視古玩交易不過手的規矩,直接把手伸了過去。
畢竟魚符是金的,基本上不怎麼怕磕碰,而且我們又不是那種坑人的無良騙子,根本不可能玩粘包賴那一套。
因此裴信昌也不猶豫,當即雙手捏起魚符,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這一看足足看了三分多鐘。
隨後他將東西遞給白誌遠,一臉急切地問:“小沈,我看李字下麵的刮痕也是老的,這東西的主人什麼情況?”
聞言,正觀察魚符的白誌遠目光一凝,也抬頭朝我看來。
我繼續微笑,笑著從兜裡掏出那枚帶“守潛”字樣的小銅印說:“二位都是行家,我也就不繞彎子了,這東西並不是唐代的魚符,而是南唐的魚符。”
“南唐?”
“對,當年江寧城破後,南唐宗室的子弟四處逃竄,遷居避禍,帶全名的物件兒留著是個隱患,為了安全隻能把真名刮掉,改字守潛。”
聽到這套解釋,二人對視一眼,各自琢磨幾秒後,便接連點了點頭。
這裡可能有小夥伴兒會問:你們行兒裡不是講究英雄不問出處,東西不問來路嗎?那他問這個以及你說這些難道不犯忌諱嗎?
答案是肯定的,不犯。
所謂東西不問來路,指的通常是不問是否生坑、不問流通鏈條以及不問東西底價這三不問。
至於圍繞器物本身的年代、工藝、品相、曆史成因等方麵的提問,這些完全都是正常的,有時候甚至是必須的。
什麼叫必須?
就是他不問我也會主動說出來。
因為這些信息通通都屬於這件器物的附加值,無論裴信昌這樣的二道販子,還是他們背後的終端藏家,往往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有故事”的東西,說出來能多賣不少錢。
“說吧小沈把頭,什麼價?”白誌遠問。
此時魚符還在他手裡,看架勢是不打算還給我了。
但我並未立即報價,而是回頭看向了把頭。
“吧嗒~”
把頭輕輕嘬了口煙,吞雲吐霧間朝南瓜使了個眼色,南瓜則立即解開拉鏈,從懷裡掏出一個扁扁的紙包。
毫無疑問,這東西自然就是分胙奩了。
而之所以要交給把頭操刀,是因為要想確保這件東西賣高價,我當時的分量還不夠。
畢竟分胙奩太少見了,裴信昌和白誌遠很有可能不認識,雖然我也能把東西講清楚,而且他們也會信,但我講和把頭講,卻完全是兩個概念。
說白了,同樣的一套話,我講隻能算轉述、算交流,而一旦換成把頭講……
嚓!
那特麼就叫權威!
為什麼?
因為他是把頭。
一分鐘後,分胙奩也露出真容交到二人手裡。
和我預想的一樣,倆人左看右看,明顯都是第一次見,不過不同的是目前分胙奩已經被清理乾淨,打開蓋子後就能瞧見奩盒底部的八字銘文。
因此儘管冇見過,但隻憑“太廟”二字,就足夠讓這倆人呼吸急促的了。
裴信昌乾咽口唾沫,拱手道:“陳師傅,勞煩您給晚輩長長行市。”
“嗯。”
把頭略微點頭,抽著煙三言兩語說明情況,但在最後加上了一句:“這東西,我這輩子也是第二次見。”
“嘶————”
話音方落,無論裴信昌還是白誌遠,當即倒吸了一大口把頭的二手煙。
隨即樹林中安靜幾秒,白誌遠氣勢猛地一提,直接豎起兩根手指道:“兩百!!”
這話不是對我們說的,是對裴信昌說的。
裴信昌臉色凝重,皺著眉看了白誌遠一眼後,立即麵向把頭問:“陳師傅,我能不能給我父親打個電話?”
“可以。”
把頭頷首說:“十分鐘。”
“嗯,多謝陳師傅!”
招呼一句,這裴大爺拳頭也冇抱一下,慌忙掏出手機鑽進了樹林。
見狀白誌遠忙問:“陳師傅,那我能不能也打一個!”
“當然,也是十分鐘。”
“多謝!”
二人跑遠後,樹林中再度陷入了寂靜。
江森和我對視了下,當即一臉興奮地衝把頭挑了一個大拇指。
雖說目前為止還冇成交吧,但他好歹也是支過鍋的選手,自然明白自己這次是少分不了了。
很快,冇用十分鐘,剛過五六分鐘的時候倆人就都回來了。
競價冇啥好說的,跟之前差不太多,隻不過數額更巨大,過程更激烈而已。
不得不說,到底還是裴家這種老牌莊口更勝一籌,裴信昌以一個我非常滿意的價格,拿下了這枚南唐宗室殘字魚符,以及這件南唐銀鎏金蓮鴛紋太廟分胙奩。
至於價格嘛,嘿嘿,反正所有貨款加一起後把頭占四成,剩下六成零頭給了江森,整數我們四個平分,最後到手剛好就是一套銀器加漆盒的價格,好奇的就自己估算去吧!
也許會有小夥伴感覺我分的少。
但彆忘了,這趟活兒我隻負責土工,而且有一半還是南瓜乾的。
在那個千禧年剛過、人均月工資還處在幾百塊錢的時代,憑土工活兒兩天不到,一輛低配版的“四眼兒奔”就進賬了。
這少嗎?
這簡直是太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