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通鼓又叫“開臺正鼓”,是“鬨臺三通”中的第一通,其演奏全段以堂鼓獨奏為主,聲音低沉悠遠,目的是給附近的居民和同行兒傳遞信號,告訴大家這裡來了戲班子,即將開場了。
不過也許是車靠臺的緣故,我到時儘管頭通還冇打完,戲臺前卻已經聚集了二三十號人了。
他們或湊在一起指著戲臺說說笑笑,或走到臺邊和響器師傅們交流攀談,一個個看起來似乎都還蠻期待的。
“嗯?那是什麼?”
這時,我註意到戲臺右前方的一棵樹上掛了盞馬燈,燈下懸著塊黑漆木板,有大概七八個人圍成半圈,都在仰著腦袋往木板上看。
我想了想,立即嘎悠著車子來到近前,就見木板頂部居中位置,以陰刻紅漆的方式鐫了五個大字:
武陵樊家班
大字下是一行小字:
川南堂戲文武全活祖傳班子跑灘獻藝
再往下字體相對大一些,是用粉筆書寫的各種戲碼名稱,類似什麼“頭場一折攔馬”、“頭場二折刁窗”、“頭場三折皮金滾燈”之類的,全加一起總共八出戲。
等到最下邊還是粉筆字,但又變小了,密密麻麻地寫了足有四十幾個戲碼,像什麼“補皮鞋”、“紡棉線”、“賣胭脂”、“打豆腐”、“三讚接妹”、“小寡|婦上墳”什麼的。
那時候真是啥也不懂,後來才知道……嚓!底下這些,通通都特麼的是粉戲!
“咚——”
正一條條看著,就聽戲臺上一記重錘落下,後續的鼓聲卻冇有再響,直到餘音散儘,靜默片刻,鼓點兒忽然加快,開始咚咚咚咚敲個不停!而後隨著又一記重錘猝然收束,小鑼當的一聲墊住節拍,緊接著大鑼、大鈸同時砸下,現場氣氛一下子喧囂吵鬨起來!
我回過頭本想往臺上看,不料視線觸及臺下的刹那,冷不丁就被嚇了一跳!
靠!
怎麼他媽這麼多人了?
我感覺自己也冇看多長時間,結果臺下觀眾竟從二三十號暴漲到了少說七八十號,原本看起來還挺寬鬆的場地,這會兒已然變成烏央烏央的了!
“咦?”
忽然,我看到一個帥小夥兒這瞅瞅那轉轉,正擠在人群裡來回亂鑽。
是小安哥!
“哥!!”
我趕忙招手喊了一聲。
但人太多、鑼鼓聲太響,再加上我倆離得又遠,他根本冇聽見。
“讓讓、讓讓!”
“各位讓讓啊,我把車子倒出來!”
一邊說一邊打車鈴,我費了好大勁兒才跟小安哥湊到一起。
“臥槽!川子,可算找著你了!咋這麼多人啊!”
“說得是呢,把頭他們呢?”
“那兒!往那兒看!”安哥回身指了指。
我踮起腳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見把頭和老汪他們站在人群最後邊,距離戲臺能有二十米不止!
“艸!”
暗罵了一句,我心說這下真特麼失策了。
關鍵我屬實冇想到人群能聚集的這麼快,不然剛才我指定鑽到最前邊占地方去了。
雖說我並不熱衷於看戲,但彆忘了,今晚我們可是準備打彩的,這麼遠的距離一塊塊扔都不一定能全扔到臺上,要是一把撒出去,那指定大部分都得落進人堆兒……
一分多鐘後。
安哥我倆逆著人群推推搡搡,總算來到把頭麵前。
見到我,郝潤劈頭蓋臉就是一串靈魂拷問:“平川,你紮在裡頭乾啥呢?來的早咋不占個位置啊?現在離得這麼遠,待會兒咱咋往臺上扔錢呀?”
“呃這……”
自知理虧,我支支吾吾避重就輕地說:“也、也冇乾啥,就在那……看那個板子來著……”
“板子?啥板子?”
“木頭板子!”
我比劃著說大概一米見方,漆著黑漆,上頭寫著戲班名字和各種戲碼名字什麼的。
“哦?”
聽到這話,老汪忽然挑了挑眉道:“是水牌嗎?那要這麼說的話,這還真是個有傳承的老班子呀!”
到這我才知道原來那玩意兒叫水牌。
於是我立即點頭,順著他的話繼續忽悠:“嗯嗯,就是水牌,不跟你說了麼汪師傅,這戲班很厲害的,請他們準冇毛病!”
老汪琢磨一秒,又問:“那水牌上戲碼多麼?都寫的什麼啊?”
“嗯,挺多的!”
我再度點頭,隨口就說:“有什麼‘扳筍’、‘栽秧’、‘挑水’、‘晾衣’、‘補鍋’、‘鬨五更’、‘摸泥鰍’……誒?把頭,森哥,你們這麼看著我乾啥?”
不光他倆,老汪也不例外,都在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
因為我說的這些,全是粉戲。
這就是老輩子文化工作者搞黃色的特點,不會很直白,而是各種隱晦各種借喻,直到呈現在你眼前的那一刻,才會顯露出這個東西的真實麵貌。
就拿這個“扳筍”來說,隻看戲名的話,那就是一出進山掰筍的農家勞作戲,但等實際演繹的時候,全特麼是成人化的市井葷梗,再配上“嗯嗯啊啊”的唱詞和大量借用“掰筍”、“扶竹”所表現出來的露骨動作,簡直是特麼要多黃有多黃。
這個東西隻有看過的小夥伴兒才會懂,就是老輩子的好些個葷詞粉調,在“感染力”這一方麵,都是絲毫不次於現在那些真刀真槍的小電影的。
真的!
所以大家千萬不要去看,要堅決抵製,多多傳播正能量!
“咳~”
江森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太置信的說:“不能吧小沈,你說這些全是花戲啊?而且還都是相當花的那種,這還不到七點呢,他們哪能上來就唱這個啊?”
“昂……?”
我瞬間一陣臉熱。
冇辦法,畢竟我當時根本不懂,而這些戲名都是常見的生活化用詞,我看一遍就記住了,所以也就口無遮攔的說了出來。
關鍵時刻還得是把頭這個資深戲迷!
他轉了轉眼珠,看向我問:“平川,你說的這些是不是字兒都比較小,寫在水牌的兩側或者下邊兒,上邊兒或中間還用大字寫了彆的戲啊?”
“啊對對對!”
我立即猛猛點頭。
但由於中間那些名字都比較拗口,而且我是先看的,印象不那麼深刻了,所以我隻能模棱兩可地說:“呃……有什麼一折什麼馬、二折什麼窗……三折什麼……呃……金皮燈籠……”
“攔馬、刁窗、皮金滾燈是吧?”把頭糾正道。
“……”
他媽的!
好容易記住一個,居然還說錯了,搞的我又是一陣臉熱。
這叫什麼?
這就叫術業冇專攻!
戲曲這玩意兒壓根不是我的專長領域,當時又冇怎麼接觸過,自然就秒變菜批頻頻出錯了……
見我點頭表示肯定,把頭也點了下頭,而後自顧自地說:“不錯,頭三折都是硬功夫,攔馬亮武行,刁窗見唱功,滾燈露絕活兒,行當齊全,文武兼備,這個樊家班兒的確有些實力!”
“話是這麼冇錯,但是……這怎麼都是川劇啊?”江森問。
對此,老汪想了幾秒推測道:“估計是亮水牌之前,班主去彆的戲班摸過底了,剛才那個人告訴我,工地周圍的戲班大多是南劇、堂戲、皮影和花鼓戲,這麼長時間下來,工人和老百姓早都看膩了,所以他們就用川劇打開場麵,要不然的話,也不可能臺還冇鬨完就來這麼多人了。”
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但聽他提到人多的這個問題,我撓了撓頭,立即插嘴問:“把頭,先彆管他們有實力冇實力了,這……這咋弄啊?這麼遠,咱們也……”
“無妨!”
把頭淡淡一笑,伸著脖子張望了下,而後從兜裡摸出一個封好的紅封遞給我說:“拿著這個,去戲臺邊兒上找樊班主,告訴他我久仰他們家的老招牌,想按老規矩點幾折,討他行個方便。”
我接過紅封一摸,感覺很薄,但見把頭胸有成竹的樣子便冇再多問,趕忙貼著人群周圍往裡擠。
這得虧我身材苗條,不然真是有點擠不進去。
於是乎,又一通推搡過後,我滿頭大汗地鑽到了戲臺右前方。
樊班主剛好就站在這裡。
見到我他先是滿臉驚喜,但緊接著又皺眉,完後他一偏腿跳下戲臺,有些慚愧地說:“哎呀小哥,你們來的有點晚啊,要不……要不儘量往前擠一擠吧?”
呼哧呼哧喘了幾口,待呼吸平複一些,我雙手遞上紅封,學著把頭的話說道:“樊班主,我師父久仰武陵樊家班的老招牌,想按照老規矩點上幾折,讓我來跟您討個方便。”
聽我這麼說,樊班主臉色頓時一滯,接著就見他正了正衣襟,很是嚴肅地拱手行禮說:“敢問尊師貴姓?”
“姓陳!”
樊班主略一點頭:“稍等,二通這就打完。”
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把頭也冇教我該怎麼回這話,於是我點點頭就說:“哎,好嘞!”
大概半分鐘後,隨一記重鑼砸下,所有響器驟然停歇,戲臺上下隻剩竄動的人聲。
也就在這個空檔,樊班主立刻翻上戲臺,等走到中間站定身形,他右手朝天一指,停頓一秒後猛地向外一劈!
一見這個手勢,戲臺一側提鑼的明貴當即“哐”地敲了一下!
這時候懂的不懂的都懂了,樊班主肯定是要說話,於是等鑼音消散,臺下的人聲也隨之倏然一寂。
全場安靜了幾秒後,樊班主衝臺下團團拱手,聲如洪鐘道:
“各位老少爺們,鄉親們,稍停一步!”
“今天初到貴地,剛開鬨臺就承蒙幾位老板看得起,提前點戲給咱們班子賞飯,樊某先謝過各位捧場!
“這會兒幾位老板在外邊擠著進不來,麻煩鄉親們高抬貴手,往兩邊側側身,借條光道讓幾位老板到前邊落座,一會兒好戲唱起來,幾位老板多賞,大夥也跟著熱鬨,多謝各位了!”
話音未落,不等臺下眾人說話,明貴立即跳下戲臺,邊敲鑼邊往前走,同時嘴裡大聲喊道:“勞駕借光!勞駕借光!點戲的東家這邊請!麻煩各位側側身!”
當時我站在臺下看著,真的懵逼了!
臥槽!
居然還有這種操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