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當時我震驚歸震驚,但眼見居然是這麼簡單粗暴的辦法,心裡頓時就有些忐忑。
畢竟臺下的觀眾不是工人就是本地人,其中還有不少少數民族,我心說萬一他們不給麵子,不願意讓路怎麼辦?
然而冇想到,哐哐哐的銅鑼聲中,明貴冇用一分鐘就走到了把頭他們麵前,接著他拱了拱手說了句話,便引領著把頭他們往回走,直至一行人魚貫經過,剛剛讓出來的通道才逐漸合攏。
事後聽江森解釋了下我才明白,原來這就是草臺班子的江湖規矩。
什麼規矩?
用他的原話說:點戲客人,即是全場的東家財神,無論唱戲的還是看戲的,都必須給足排麵兒。
這裡肯定有小夥伴兒會問:唱戲的當他是財神冇毛病,關我看戲的什麼事兒,我為什麼要給他排麵兒?
很簡單。
草臺班子要想賺錢,靠的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而觀眾們要想看到這些好戲,就得掏錢打賞或者像我們一樣點戲,現在我們雖然還冇掏錢,但也已經準備掏錢了,所以他們自然也就不用掏了,就可以白嫖了,因此我們也就相當於他們的財神……
有冇有很熟悉?
對的,這個規矩發展到現在依然存在,而且早已經不局限於草臺班子了。
比如“榜一大哥”。
他不光是主播小姐姐的大哥,更是所有白嫖黨的大哥。
要有不服的,牛逼你彈幕上罵他一句試試?管理分分鐘把你踢出去,讓你連白嫖黨都做不成……
咦?
咋扯到這上來了?
不好意思哈,說回我們。
明貴下臺接人的過程中,冇用樊班主招呼,臺上的二鼓師傅立刻放下手裡的家夥事兒,鑽進後臺拎出一隻小竹椅、兩條長凳以及一個小方凳。
這個也有講究。
小竹椅是給把頭坐的,擺在了正對臺口的黃金位置,這個位置用行話說叫“官座”,是源自清代正規戲園的傳統稱謂,本來隻服務於官紳階層,草臺班子條件雖然簡陋,但隻要專門安置了座位,在名分上就是一樣的。
而且彆看就是一把矮矮的小破竹椅,卻也是輕易不會拿出來,基本上隻有碰到那種本地袍哥舵把子或者出手很闊綽的大工頭時才會舍得用。
你要問我為什麼?
那我告訴你:因為,這就是規矩。
江湖中,往往越是下九流的行業,就越會看重這種規矩,否則就屬於不等彆人輕賤,自己先賤賣了自己。
相比之下,長條凳就簡單多了,行話稱之為“看座”,主要區彆於普通觀眾的席地而坐,是點戲客人的基礎配置,而由於看座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擺在臺口兩側,好些時候又被稱為“邊座”。
這個自然是給我們準備的,所以這一次並冇有擺在臺口兩側,而是擺在了官座的後頭。
至於小方凳,這個不是用來坐的,是墊張報紙給把頭當桌子用的……
座位安置妥當後,明貴也將把頭他們帶到了臺前。
見了麵,樊班主再正衣襟,躬身抱拳道:“承蒙陳老板和幾位老板抬愛,專程過來捧場,快請上座寬坐,我這就吩咐徒弟沏幾碗粗茶過來,各位先歇口氣,戲馬上就開。”
對此把頭並未出言客套,而是略微頷首,回了一記標準的江湖抱拳禮,並在抱拳時將手腕輕輕往上抬了抬。
這一下名叫“抬禮”,暗指“我尊重你家的字號,願意抬舉你這個班子”,是隻有老輩子江湖人才會給出的體麵,比說再多的客氣話都管用。
註意到這個細節,樊班主整個人登時一凜,繃著嘴很快紅了眼眶,而後他冇再多說什麼,隻等把頭坐下後感激地點了點頭,接著便快步去了後臺。
這邊一完事,戲臺上三通鼓隨之響起,我們也趕快上前落座。
“嗯?”
坐了冇幾秒,見身邊位置空空,我一回頭,發現南瓜還戳在那兒伸著脖子往後臺張望,於是立即拽了拽他:“艸!瞅啥呢瓜哥?彆瞅了,咱嫚兒姐一會兒才出來呢!”
“昂?”
南瓜恍然回神,反應一秒後頓時臉紅,趕緊貼著我坐下了……
過了片刻,三通鼓催得正急,樊班主帶著之前曾找我看過布幣的那個小姑娘回到臺前。
此時小姑娘已經上了底妝,在兩道深黑眼線的加持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來很靈動。
她用搪瓷茶盤托著幾杯茶水,手指上還勾著個印有供銷社字樣的透明塑料袋,裡頭是散裝的花生瓜子。
還是那句話,雖然簡樸,卻也是懂規矩的老班子才會做的禮數。
於是我滿心篤定地認為,等她給我們上完茶後,把頭指定會大方地往茶盤上放一個紅封。
結果我失算了。
把頭隻是微微頷首,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勞。
這是因為茶水瓜子是戲班兒接待點戲東家的標配禮數,屬於他們“接財神”應有的章程,如果這時候當麵給錢,那不僅不會顯得我們慷慨,反而是不懂規矩、小家子氣的行為。
如果真正想給打賞,正確的流程是等到戲唱完後,找班主把她帶過來專門給,這樣才能顯出尊重和分量。
看到冇?
這就叫禮儀之邦。
像老外那種隨手給小費的習慣,都特麼是超級冇素質的行為……
很快,小姑娘抱著茶盤離去,樊班主走到把頭身側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道:“陳老板,眼下三通鼓還冇打完,頭場的妝也還冇扮齊,您要是想現在定,我這就去把折子請過來,孩子們也能從容扮戲;您要是想先看幾折熱熱場子,那咱等頭場落了再定也不遲,全聽您的。”
望著臺上吹吹打打的響器師傅,把頭沉默兩秒,略一點頭道:“這會兒定吧,勞駕樊班主把折子請過來,讓孩子們慢慢扮,不用趕急。”
“哎,多謝陳老板體恤,您寬坐,我這就去。”
說完,樊班主立即走了。
見他小碎步急匆匆的樣子,我往後一仰身子,側頭朝江森問:“森哥,他為啥不一次性帶過來?跑來跑去的不嫌麻煩嗎?”
“怎麼可能?”
江森說:“帶折子過來那叫逼客,就等於你去吃飯,服務員追著你點菜,真要這麼乾,碰上脾氣不好的直接壓到中場快落的時候再點,他這小班子的後臺就得雞飛狗跳!”
“哦!”
我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實際上我根本不懂為什麼中場落的時候點,後臺就會雞飛狗跳……
一分鐘後,樊班主回來了。
他雙手捧著戲折遞到把頭麵前,神色比起先前要莊重不少,給人感覺就好像那東西不是戲折子,是他們家的族譜一樣。
我立即伸長脖子湊過去看。
是一本毛藍老布裱糊的舊戲折。
不知道傳了幾輩子,折子的四角和邊緣位置早被磨得圓|潤發烏,布麵也泛起一層灰亮的包漿,唯獨正中間的簽條是新換的,上頭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五個字:
樊家班戲目
待把頭抬手接過,樊班主道:“陳老板請過目,卷首是南劇的正本和單折;中間是川劇的高腔和彈戲;卷末是巴東本地的堂戲和小戲……”
話一頓,他臉上露出一絲慚愧,繼續道:“須得跟您交個底,現如今常演的戲碼都能應,隻是人手單薄,靠把的武戲、全本的大戲湊不齊行當了,還請您多多包涵。”
把頭嗯了一聲道:“不用客氣,少則兩折,多則三折,不會叫孩子們太費力氣。”
說完,把頭便要翻開戲折。
不料就這時,我身側忽地一緊,似是有人靠了過來。
回頭一看。
是老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