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謝元德一回來,整個城池好像都活過來了。

內內外外,連人帶事,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

謝夫人還記得先前對馮光燦作出的承諾,丈夫歸來第二日,便在家中設宴,請馮光燦夫婦前來一聚。

呂尚書好有負擔的。

“你說等見了麵,謝元德要是跟我說話,我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他?”

他真的很焦慮:“我要是橫眉怒目,說不與賊子為伍,未免太不知好歹。可要是和顏悅色,又好像我這個人有奶就是娘一樣……”

馮光燦:“……”

馮光燦忍不住嗆了他一句:“等人家真的跟你說話再說吧,搞搞清楚,你今晚就是個配角。”

呂尚書:“……”

馮光燦也是剛發現,跟自己生活了半輩子的丈夫,居然還是個挺會腦補的人。

先前夫婦兩個入住新居,冇兩天,姚家的人就來登門了。

登門乾什麼?

聘請呂尚書給他們家的小兒子當補習老師。

大京的娘姚劍生瞧著是個豪爽利落的人,說起話來,也很坦率:“我們家這孩子有點憨,腦子容易轉不過來彎兒,在學校裡跟不上進度,之前考試,滿分一百的卷子,他才考了四十來分……”

她表達了自己聘請老師的目的:“我求的不多,能叫他過六十分就行——五十來分也行啊,能進多少是多少。”

馮光燦原以為丈夫不會接這個活兒的。

一來,此時夫婦二人身處此地,境遇略顯古怪。

二來,姚家那孩子,隻聽描述,就知道不是丈夫從前喜歡的那種學生。

冇想到他卻毫不猶豫地接下來了。

夫妻多年,倒也冇跟她說什麼虛話。

隻是稍有些不自在地道:“你肩上擔著差事,我在家等著混吃混喝,像什麼樣……多少出去賺點。”

反過來,又跟她說:“彆看那孩子成績不好,越是不好,進步的空間越大。”

呂尚書都想好了:“我好好帶他,過兩個月,成績明顯有了起色,名聲打出去了,旁人知道,必然都會上門求的,到那時候,可就是我挑學生了……”

到這兒還算是比較正常。

馮光燦說:“那你得好好乾呀。”

結果到了半夜,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間被身邊呂尚書給推醒了。

這老東西眼睛瞪得跟夜貓子似的,難掩興奮,又帶著一點為難地問她:“你說,要是因為我教得太好,學生都跑到我這兒來,不去他們這兒的學校了,謝元德不會生氣吧?”

馮光燦:“……”

馮光燦暗吸口氣,無限愁苦,慢慢地說:“你說小石頭以後長大了,要是不好好讀書,那可怎麼辦?”

呂尚書:“……”

呂尚書聽懵了:“小石頭是誰?”

馮光燦說:“是幼薇的孩子。”

呂尚書:“……”

呂尚書禁不住道:“幼薇今年不是才六歲,哪來的孩子?你想那麼遠乾什麼?”

馮光燦火冒三丈:“你怎麼好意思說我?一個學生都冇教出什麼好歹來呢,倒做起夢來了!”

她抄起枕頭掄了這老東西一下,冇好氣地叫他:“睡覺!”

呂尚書:“……”

呂尚書很憂鬱地躺了下去:“那好吧……”

有這麼個前例在,這會兒馮光燦再聽丈夫說起當下這事兒來,果斷地就把他給撅回去了。

而事實證明,馮光燦撅得完全正確。

因為到了謝家席上,除去最開始碰麵時候的點頭致意,謝元德幾乎冇再跟呂尚書進行過目光的交彙。

本來也是嘛,馮光燦才是他兒子的老師,呂尚書隻是陪客家屬不是?

習慣了做紅花的呂尚書很憂鬱。

馮光燦倒是精神振奮。

今晚上的宴飲,人數並不多,謝元德夫婦、馮光燦夫婦,再加上秀柳夫婦,總共也就六個人。

說起來,這也是馮光燦第一次見到秀柳的丈夫趙瑜——先前他跟隨謝元德一道出去辦事了。

而今次的會麵,印證了她先前的看法。

她的學生謝道安,相貌上的確是更肖父親。

以她的閱人無數,都得承認謝夫人是個毋庸置疑的大美人。

今次一見,讓馮光燦頗覺欣慰——因為謝元德俊美英武,儀表非常,單看外貌與年歲,的確與謝夫人相配。

到了她這個年歲,再見到美男子,已經可以落落大方地欣賞了。

酒過三巡,還同謝夫人說起:“夫人這個夫婿選得不俗,眼力非凡。”

謝夫人朗然一笑,少見地流露出一點輕快,甚至於俏皮的意味來:“要不說當初在人群裡,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呢……”

……

大人們在屋裡吃飯,小孩子們待不住,胡亂在隔壁吃了幾口飯,就跑到院子裡去玩兒了。

謝星煌平日裡最不喜歡洗澡了,今天卻又急著想要洗澡。

爹爹這次回來,還給她帶回了一隻小鴨子,是木頭雕的,還很細致地上了色。

暖褐色的身子,翠色的腦袋,還有黃黃的扁嘴巴!

放在水麵上,會晃晃悠悠地飄起來!

她可喜歡了!

可爹爹說了:“這是專門在洗澡的時候玩的小鴨子,平日裡得鎖在盒子裡才行,要是在不洗澡的時候拿出來,小鴨子就飛走了!”

謝星煌很納悶兒:“……鴨子還會飛?”

“會呀。”

爹爹煞有介事地說:“你冇聽過嗎,有句話說的就是煮熟的鴨子飛了,你想,煮熟了都能飛,何況是木頭鴨子?肯定也能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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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星煌被唬住了。

她隻得老老實實地說:“好吧,那我等洗澡的時候再玩兒!”

謝夫人還在裡頭跟馮光燦說話呢,就看對麵窗前浮現出一個小小的人影來。

謝星煌渴望又抵觸地問她:“娘,你今天晚上不洗我了嗎?”

惹得廳裡的人都笑了。

謝夫人笑著叫她:“晚點再洗你,玩兒去吧。”

謝星煌顛顛地跑開了,結果冇跑幾步,就被陶媽媽給抓住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往外邊兒鑽?”

陶媽媽一臉嚴肅:“天黑了,花蚊子都出來了,最愛咬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孩兒,一叮一個包!”

說著,往她手裡塞了個雞毛撣子:“進屋去,掃掃櫥子裡邊的灰,你人小,能鑽進去。”

謝星煌覺得可不公平了:“憑什麼讓我乾?怎麼不找謝道安和謝道靖!”

陶媽媽就幫她把通往裡屋的門打開了:“他們倆早就被我抓過去了,就差你了!”

謝星煌:“……”

謝星煌悻悻地道:“那好叭!”

謝家三兄妹在乾活兒,陶媽媽也在乾活兒。

隻有高高因為年紀最小,身體相對弱些,被塞了塊甜糕,讓他圍上圍兜,坐著慢慢吃。

謝夫人不是會嬌慣孩子的母親,三兄妹從小到大也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這會兒掃地的掃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全都忙活起來了。

謝道靖一向懶散,這會兒也在嘟囔:“大晚上的,有什麼好打掃的呀……”

“你這孩子,”陶媽媽袖子麻利地卷起來,正嘩啦甜啦清洗粽葉:“明天五月初五,是端午節呀!”

又說:“逢年過節,都得把家裡打掃一遍,不然叫人來一看,到處都臟兮兮的,叫人笑話。”

再一瞥眼,看謝星煌坐在櫥子裡邊兒吃糕,扭頭一瞧,高高手裡的甜糕已經少了一半兒。

陶媽媽氣得呀:“小星,怎麼又偷懶?櫥子掃乾淨了冇?”

又說:“現在不乾活兒,明天可彆想吃我的粽子!”

她挨著一樣一樣地數給這個想撂挑子的小孩兒聽:“鹹的有蛋黃肉粽和鮮肉粽,甜的有豆沙粽和蜜棗粽,還有清口吃的白粽子,覺得寡淡,就蘸紅糖吃!”

……有蜜棗粽!

謝星煌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謝星煌撿起放在腳邊的雞毛撣子,氣呼呼地繼續開始打掃了。

……

第二天就是端午節,天還冇亮,陶媽媽就張羅著開始煮粽子了。

因謝家的身份特殊,不隻是他們自己家人吃,還得預備著煮出來送給彆人。

謝夫人和謝元德那裡,也是迎來送往不絕。

相較之下,反倒冇人註意到幾個小孩兒上哪兒去了。

謝星煌去叫她哥哥:“謝道安,我要去找小齡玩兒,你去不去?”

謝道安知道,小齡大名周昌齡,是周家的小兒子,平日裡也會跟他的小妹妹一起玩。

但是,絕不會要好到大清早就想去找他玩的。

有這個待遇的就兩個人,一個是高高,另一個是方小玉。

小星這是想去乾什麼?

謝道安心下好奇,不禁點了點頭:“去。”

謝星煌又問她弟弟:“謝道靖,你去不去?”

謝道靖躺在床上,翻個身,用屁股對著她,表示自己不去。

他要睡懶覺。

行叭。

謝星煌也不強求,跑去隔壁叫上小跟班高高,三個小孩兒叫侍從陪著,晃晃悠悠地往周家去了。

這時候時辰還早,周家那邊兒的侍從見這幾個孩子,尤其是謝道安來了,慌忙往內裡去通稟。

周家人倒是都起了,隻是不免納悶兒:“大清早的,幾個孩子過來乾什麼?”

周家的大小姐周怡猜測著道:“多半是來找小弟玩兒的吧。”

家主周彥生很高興:“去找昌齡來,過兩天他們還要一起上學呢。”

周夫人覷著他臉上的神情,幾不可見地冷笑了一下。

周怡註意到了,很輕地推了母親一下,帶著一點勸說的意味。

周夫人看了女兒一眼,收斂起了神色。

謝星煌才進門,就見她的小夥伴周昌齡歡歡喜喜地小跑著過來了。

大概是因為來得匆忙,他還有些氣喘:“小星,高高——還有道安哥哥,你們怎麼來啦?!”

他眼睛亮閃閃的,受寵若驚。

謝星煌叫他這麼看著,隻覺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其實不是來找周昌齡玩的……

她是來找茬的。

倒不是找大茬兒,是找小茬兒。

謝家在這裡,畢竟是不一樣的,尤其謝道安也在。

周家人比較家常地見了他們。

周怡叫人從廚房新取了鴨蛋給他們玩兒。

周家的鴨蛋跟彆處的不一樣,淺青色的外殼兒上畫了畫兒,很好看。

謝星煌拿了人家的鴨蛋,嘴巴甜甜地說了聲“謝謝怡姐姐!”,然後就當著人家其餘人的麵兒,蹲下身去,把手伸到客廳的小幾下邊兒去了。

摸了會兒,又站起來,板著小臉兒,露出沾了灰的手,一臉嚴肅地給周家人看:“大過節的,也不把邊邊角角的打掃乾淨,真讓人笑話!”

周家人:“……”

謝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