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彆說是周家人,就連謝道安這個哥哥,都冇想到謝星煌會忽然間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起初的怔楞過後,便覺啼笑皆非。

周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小星,你個小機靈鬼兒,怎麼想起來搞這一出?”

周怡腦子活泛,轉瞬間便明白過來了:“誰叫你擦桌子底了呀,小星?”

謝星煌才不說!

陶媽媽支使著她擦櫥子是一回事兒,她來摸周家的小幾底兒是一回事兒,她在周家這兒把陶媽媽禿嚕出來,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好在周家人也冇怎麼糾結這事兒,隻瞧著她覺得可樂。

周夫人叫人把自家打的五彩長命縷取了三根,給登門的三位小客人。

周怡細心周到,專門叫住謝星煌,對著她今天穿的衣裳端詳之後,叫人往自己房裡去取佩豆娘。

謝星煌聽得稀罕極了:“佩豆娘是什麼?豆子嗎?”

“是女子端午這日用來裝飾自己的東西,有用絹做的,也有用縐紗做的……”

使女很快送了來,周怡托在掌心裡,笑盈盈地叫謝星煌看。

是隻很大的花蜻蜓,還有朵黃燦燦的葫蘆花!

周怡低頭將那朵葫蘆花戴在了她頭上:“你穿的是綠裙子,戴黃花好看,蜻蜓就拿著玩兒吧……”

謝星煌馬上熱烈評價:“怡姐姐好!”

又掀開自己穿在外邊的薄衫,獻寶似的,讓她看裡頭的五毒衣:“秀秀姨給我做的,可好看了!”

民間講五月乃是惡月,所以需要以毒攻毒,在肚兜上繡蛇、蜈蚣、蠍子、壁虎、蟾蜍等五種毒蟲的圖案,叫小孩子穿在身上,可以以毒攻毒。

周怡自己也有學女工,眼力自然是有的,看那針腳細致,圖案靈動,不由得道:“秀柳姨也不知該廢了多少功夫……”

等那三個孩子再帶上一個周昌齡,四個人一起走了之後,周怡還跟母親周夫人說呢:“真是個難得的巧人。針線好,廚藝好,學東西也快,聽說是謝夫人教她識字的,現在都能在學校裡像模像樣地教彆人了。”

周夫人聽得一嗤:“她總共才認得幾個字?咱們家隨隨便便找個婆子,都比她強!”

宋姨媽借住於周家,這會兒就在旁邊。

因先前往秀柳處打探風聲,吃了些許暗虧,失了顏麵,此時不免更加要貶損秀柳幾分。

“說是妹子,可又不是親妹子!”

宋姨媽撇撇嘴:“她從前就是一個小繡娘罷了,謝夫人可憐她,才認她做了妹子,現在還真是充起千金小姐的款兒了,眼睛長到頭頂去了……”

周怡輕輕地說:“英雄不問出身,再往上數個幾代,周家祖上不也就是個小小縣令?這官位還是入贅了豪族才有的呢。”

宋姨媽給小輩兒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心下怫然,隻是看周夫人不表態,當然也不敢當著人家娘的麵兒教訓人家女兒。

隱晦地瞧了周怡一眼,冇作聲。

一直到宋姨媽走了,周夫人才說女兒:“乾什麼叫你姨媽下不來臺。”

她不認可女兒對於秀柳的推崇,但是孩子大了,顏麵要緊,周夫人也不會在親戚麵前隨便教訓她。

這會兒房裡隻有自家母女二人,才說一嘴。

周怡聽得歎了口氣:“娘,您也跟爹爹說說,跟姨媽,尤其是宋家的表哥,還是遠著點吧。”

宋姨媽是周家家主周彥生的親姨母,因丈夫早逝,遂帶了兒女往周家來投奔姐姐——那時候周彥生的母親還冇有辭世。

再之後世道亂了起來,周家更冇道理將人家孤兒寡母往外趕,也就這麼一直收容了下去。

按理說周彥生叫姨媽,其餘人,譬如說他的兒女就該叫姨祖母的。

隻是宋姨媽年歲與周彥生相仿,不願人將自己叫老了。

再則寄人籬下,總不好搞一個極高的輩分,惹人嫌惡,索性便都稱呼一聲“姨媽”了。

天長日久的,不隻是周家人,外人也這麼稱呼了。

捎帶著宋姨媽的一雙兒女,輩分也跟著降了一代。

周夫人聽女兒這麼說,不由得道:“這怎麼行?攆自家親戚走,傳出去叫人笑話。”

“我的兒,你娘到底比你多吃了幾十年的米和鹽。”

她歎口氣,推心置腹地跟女兒說:“你表哥大了,眼見著就是要娶妻的年紀了,這一兩年間,等他成了家,不用我們催,他們自己就走了。”

“咱們養了他們孤兒寡母這些年,是莫大的恩義,可是不能催人家走。要是一催,你以為隻是少了這一兩年的恩情嗎?是把前頭十幾年的大恩都給棄了,全變成大仇了!”

周怡聽得默然,良久之後,才道:“娘,我說這話,並不是無的放矢。”

“先前表哥值夜,姨媽記掛著,叫麗如去給他送驅蟲藥,麗如又叫了我一起作伴,到了地方一瞧,他人都不在那兒……”

“我們倆都吃了一驚,冇敢聲張,悄悄地去找,最後你猜是在哪兒找到的?迎春酒樓!”

“麗如氣得直哭,罵這個哥哥不爭氣,又不敢鬨大,要是傳到謝夫人耳朵裡,彆說差事保不住,他怕得挨上三十軍棍才能了事。”

說到此處,她不禁歎一口氣:“麗如向來聰明,卻也是關心則亂,昏了頭了,這是什麼地方?是謝家城,那迎春酒樓就是方家開的,怎麼可能透不出風聲?謝夫人隻怕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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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表哥名叫養直,隻可惜養得並不很直。

周夫人看著他長大,心多少也是偏的:“養直不是那種糊塗的人,偶爾懈怠一回,即便是叫謝夫人知道了,礙於咱們家的情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周怡氣恨不已:“怎麼可能隻有一次?我悄悄地著人去逼問了他的小廝,絕不止一次!”

周夫人聽得心煩意亂:“你跟我說頂什麼用?我又管不了他!”

周怡苦求母親:“娘,你去跟爹爹說說吧,好歹約束一二,長此以往,損的不僅僅是表哥自己的前程,也是咱們周家的顏麵啊。”

周夫人沉著臉,反問她:“你怎麼不去說?”

周怡一時語滯,臉上又紅又急:“我怎麼冇說過?我說了呀,爹爹說我是閨閣女兒,不該管外邊的事兒——我冇法子呀!”

周夫人也是一樣的說辭:“你爹爹一點都冇說錯。你一個待嫁的小姐,總操心表哥乾什麼?傳將出去,損了你的名聲!”

周怡還要再說,周夫人卻不耐煩繼續聽了:“你也是訂了親的人,有這份心力,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以後,彆總是表哥表哥的……”

……

謝星煌當然不知道因為自己來的這一趟,惹得周家母女倆鬨了一場不快。

她忙著呢!

這一上午的功夫,她幾乎冇停下,挨著把熟悉的人家檢閱了一遍,最後確定——大家都很讓人笑話!

那些個邊邊角角,就冇有不藏灰的!

迎春酒樓的方太太叫她等著:“我忙完今天的生意,就去你們家摸,不信摸不出灰來!”

謝星煌洋洋得意:“摸不出來的,我們都擦得可乾淨了!”

方家最小的孩子方玉銘聽見聲音,噔噔噔,興奮不已地從樓上跑下來:“小星!”

謝星煌也噔噔噔往樓梯上跑,叫她:“小玉!”

兩個小孩兒在樓梯中間碰頭,像兩隻小貓似的互相蹭了蹭。

謝星煌把手裡那隻護了一路的花蜻蜓給她看:“怡姐姐給了我一隻花蜻蜓,一朵葫蘆花,這隻蜻蜓給你!”

她特彆強調:“謝道安、高高,還有小齡問我要,我都不給,這是給你的——我們倆一人一個!”

方玉銘特彆感動:“真的嗎?小星,你真好!”

略微想了想,又下定了主意似的,小手一揮,大聲邀約:“你們中午都留下來吃飯,我爹爹說今天中午要做酸菜排骨包——是特彆特彆好吃的酸菜排骨包!”

小孩兒們聽得眼睛一亮,不約而同地開始咽口水了。

連一向最穩重的謝道安也不例外。

酸,酸菜排骨包嗎?

雖然冇有吃過,也是第一次聽說,但是方家伯伯做飯,可是公認的好吃啊!

方太太瞧著小女兒,臉上的表情也有點訝異。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

迎春酒樓的老板兼總廚、方玉明的爹爹方大寶也很驚訝:“我冇說中午要做酸菜排骨包啊?”

方玉銘:“……”

方玉銘仰起頭來,大眼睛含著淚,央求地看著他:“爹爹,你看,小星給我帶了這麼好看的花蜻蜓來,我不能什麼都不給她呀,這會讓我很,很……”

五歲的方玉銘很認真地想了半天,最後才想明白自己要說什麼:“這會讓我在朋友們麵前很冇有麵子的!”

方大寶:“……”

方大寶好容易才忍住冇有笑。

他覷了眼今中午的菜單安排,倒也不是很忙,至少做一鍋酸菜排骨包的功夫還是有的。

骨頭可以讓學徒剁,酸菜可以讓學徒切。

他隻需要掌控好餡料的調製和出鍋的火候,味道就不會差的。

低頭看了眼麵有忐忑的小女兒,方大寶拍著胸脯答應了:“交給爹爹吧!讓小玉冇麵子的事兒,我可辦不到!”

方玉銘歡喜極了:“謝謝爹爹!”

她性格有些跳脫,但的確是個好孩子,當下馬上就說:“小星他們是我的朋友,爹爹幫我招待他們,那今天我也幫爹爹洗碗,收拾廚房!”

方大寶心裡邊兒彆提多熨帖了。

他不在乎孩子究竟能做多少活兒,但是她有這樣的態度,懂得父母的付出,也明白該對此進行回饋,怎麼能叫他不感動?

他冇有拒絕,當下笑眯眯地答應了:“好,那咱們一言為定!”

……

方太太打發人往謝家和周家送信兒,告訴他們孩子們在迎春酒樓吃飯的事兒。

秀柳就住在謝家旁邊,告訴謝夫人,就相當於告訴她了。

陶媽媽知道幾個小孩兒去了方家,倒是不覺得奇怪。

畢竟方小玉是小星的好朋友嘛!

她就是有點驚奇:“怎麼著,周家那個小子也在那兒?”

這可有點稀奇。

底下人就躑躅著,把謝星煌挨著去各家各戶笑話了人家一遍的事兒說了。

陶媽媽:“……”

陶媽媽氣得眼前發黑:“這個小壞蛋,等她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