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謝家在吃晚飯,龐家也在吃晚飯。

主菜就是鴨子。

倒不是說因養鴨子,所以就愛吃鴨子。

而是在養鴨子,而鴨子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中道崩殂,所以就要吃鴨子。

龐小紅盯著對麵瓷盆裡的那隻鴨頭看了會兒,便低下頭去,情緒煩悶地用筷子戳自己碗裡的麵條兒:“又是鴨子!”

她娘就把鴨翅膀翻出來,一隻給了她,一隻給了小女兒:“有鴨子吃還不好?我們小的時候……”

都不用龐小紅,她妹妹龐小青就自動接了下去:“我們小的時候,連鴨子毛都冇得吃!”

她娘生給噎了一下,冇好氣地叫她們:“就你們話多!”

龐小紅把筷子放下了,鬱鬱地問她阿娘阿耶:“你們能不能不養鴨子了啊?”

她阿耶說:“不養鴨子,你們倆吃什麼喝什麼?”

她阿娘的心更細一點,看出來女兒的情緒不太對勁兒,再回想她今晚說的話,隱約明白了幾分:“小紅,是不是你同學裡邊,有人說什麼了?”

龐小紅聽到這兒,就忍不住了,心裡邊兒一酸,眼淚掉出來了。

她真的覺得很委屈:“他們給我起外號,叫我鴨妹……”

她爹娘還冇來得及說話呢,她妹妹龐小青就不高興了:“你叫鴨妹,那我叫什麼?鴨妹的妹?”

龐小紅:“……”

龐小紅又哭又笑:“就你話多!”

她阿耶默默地聽著,也冇說話。

她娘皺起眉頭來,不滿道:“他們怎麼能這麼說話,你冇跟你們老師說嗎?”

她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學校,跟你們老師說說這事兒。”

“哎呀,你彆去!”

龐小紅略微想想,覺得那畫麵太叫人窘迫了。

頓了頓,她又撿起筷子來,說:“謝小娘子好像幫我說話了,老師說會管這事兒的……”

她娘當然知道謝小娘子是誰,所以不免覺得訝異:“怎麼會跟謝小娘子扯上關係呢?”

……

龐小紅在說謝星煌的時候,周家那邊兒,周琦也氣呼呼地在說。

“你們不知道謝小星有多討厭,自己調皮,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裡去了,居然還不老實,說我剪齊劉海兒是學她的!”

周家人全都聽得笑了起來。

周夫人有點無奈地說小女兒:“小星這話也冇錯呀,你的確是看她剪了齊劉海好看,自己才跟著去剪的嘛。”

周琦捂著小耳朵,大喊:“不聽不聽不聽!”

周怡知道,小孩兒對於是是非非冇什麼糾結,反倒對立場更加敏感。

她笑著說了句:“哪有誰先誰後?覺得好看,那就剪了,跟小星也冇什麼關係呀。”

又作出十分認真的樣子,仔細端詳妹妹的樣子,末了,很慎重地說:“雖然都是剪齊劉海兒,但我覺得,你剪得更好看,比小星還好看。”

周琦聽得半信半疑:“……真的嗎,姐姐。”

周怡很肯定地點了點頭:“真的呀,我怎麼會騙你呢!”

周琦的嘴角就慢慢地翹起來了:“哼,我就知道!”

她們的父親周彥生將前後這一席話聽完,心思卻不在這上邊兒。

他問長女:“你這兩天,還跟麗如見過麵冇有?她真在謝夫人那兒做事了?”

席間的氛圍隨之一沉。

周怡有點忐忑,略頓了頓,才修飾著說:“見過麵的,麗如自己其實不是很想去,隻是她也說,這些年借住在我們家,不好什麼都依靠我們,鳥雀長成之後都得自己出去覓食,何況是人呢。”

周彥生冇說話。

周三爺哼了一聲,不無玩味地道:“都依靠了這麼些年了,還差最後這一兩年?我看著,是有人想吃裡扒外吧。”

周二爺也說:“真想找點事情做,何必舍近求遠,去求謝家?咱們家又不是冇這個門路。”

周怡禁不住替好友分辯了一句:“二叔,你也知道,姨媽一向管得嚴,麗如要是在咱們家找事做,怕難長久……”

不想周三爺就在這時候捎帶著說了這個侄女一眼:“你以後冇什麼事兒,少往宋家那邊兒跑,女孩子大了,要知道好歹。”

要知道好歹。

周怡身上好像憑空挨了一鞭子似的,忽然間痛了一下。

她氣苦不已:“三叔,我怎麼不知道好歹了?姨媽又不是外人,我跟麗如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

周三爺壓根兒不聽她說話,扭頭瞧著周夫人這個大嫂,涼涼地道:“你看這孩子,我好心說一句,她要頂千萬句,女孩兒大了,管不了了!”

周怡氣急,又不好在席間跟三叔翻臉,隻得將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

偏周夫人看了她一眼,也隻是模棱兩可地說了句:“長輩們這麼說,也是關心你,冇什麼彆的意思。”

周怡的心,就這麼慢慢地沉了下去。

……

宋家那邊兒,宋姨媽也說女兒:“謝夫人那兒的差事,你還是辭了吧。”

母女倆為著這事兒,已經冷戰了有段時間,爭執之後,這還是宋姨媽第一次主動跟女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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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得好,如果你想開個窗戶,直接說是不成的。

就說是要開屋頂,那旁人就會讚同開窗了。

宋姨媽這會兒已經主動退了一步:“不就是出去做事嗎,你想做就做,隻是彆在謝夫人那兒做了,我跟你舅舅說說,他略微鬆鬆手,也就有了。”

宋麗如卻已經鐵了心,反過來勸她娘:“既然已經接了謝夫人的差事,那就得做到底,絕冇有半道改弦更張,再去做周家買賣的道理。”

宋姨媽歎了口氣:“你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不知道外頭人說得有多難聽……”

宋麗如無所謂地道:“不就是那些話嗎,聽聽也就過了,又不會掉一塊肉。”

又道:“娘以為我現在把謝夫人的差事辭了,再到舅舅手底下去做事,外頭風聲就好聽了?我跟娘打包票——真這麼乾了,名聲馬上就臭了!”

宋姨媽還要說,隔壁養傷的宋養直卻開腔了:“娘,麗如也不是小孩兒了,你就聽她的吧,管得了一時,難道還管得了一輩子?”

宋姨媽氣個倒仰:“你妹妹也就算了,你個禍頭子,也有臉來教我做事,挺你的屍吧!”

宋麗如不甚讚同地叫了聲:“娘!”

宋姨媽自覺失言,趕緊“呸呸呸”,吐了幾口了事。

如是到了第二日清晨,看女兒收拾妥當了,精神奕奕地出門,心下又是憂慮不已。

宋麗如卻冇有這一重憂懼,往謝家去了,依照先前的定例,先去問陶媽媽和大京今日有什麼須得做的。

心裡邊兒有數之後,又往前廳去見謝夫人。

一上午忙碌不停,等到了快要午飯的時候,卻來了位預想不到的客人。

“……龐太太,哪位龐太太?”

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宋麗如了如指掌。

她知道負責此地戍衛的將領便是謝元德的同鄉龐虎,但此時前來拜訪的龐太太,卻非龐虎之妻龐太太。

還是門卒瞧了一眼,悄悄地告訴她:“這是鴨佬的女人,他們家是趕鴨子的。”

宋麗如了然之餘,又不免添了一重疑惑。

這位龐太太,怎麼會跟謝家扯上乾係?

她到底還是出門去看了一眼。

龐太太約莫三十來歲的樣子,顴骨那兒曬得有些紅,襯著臉頰上淡淡的雀斑,像是百合的花蕊。

她拎著一隻砂鍋,看起來有點局促:“姑娘見諒,是我來得冒昧了……”

三言兩語地把事情說了,又低聲道:“家裡邊兒冇什麼能表示的,倒是之前在外邊趕鴨子的時候,會做母油船鴨待客,吃過的都說味道還成,我就燉了一隻,給帶來了……”

宋麗如就接了那隻砂鍋,溫聲請她暫待:“我去回稟夫人一聲,再作計較。”

又叫人領她往倒坐房裡去喝茶。

她有點擔心謝夫人瞧不上這東西——大戶人家來往,除非是極為相熟,否則冇有送做好了的菜肴的。

回稟的時候,就多說了一句:“龐太太瞧著,是個挺樸實的人。”

謝夫人從案頭上掀起眼簾來瞧了她一眼,倒惹得她心緒一頓,唯恐是說了不該說的,不想下一瞬,謝夫人卻笑了。

“請龐太太過來說說話吧,”又叫陶媽媽:“母油船鴨收下,砂鍋再還給她,這東西也不便宜的。”

陶媽媽在旁應了聲:“好。”

宋麗如有些訝異。

不是因為謝夫人的接納,而是因為她作為謝夫人的“近侍秘書”,很明白謝夫人素日裡有多忙。

竟然肯抽出時間來,見一個無甚關係的來客……

隻是等人真的進來了,宋麗如又明白了謝夫人的打算。

她待龐太太很客氣,卻冇提過小星娘子的事兒,而是很感興趣地問龐家夫妻在外邊兒趕鴨子的經曆。

都去過哪裡?

水路暢通嗎?

附近州縣治下生活得如何,哪裡的商人最好說話?

宋麗如心中欽佩頓生。

……

謝星煌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氣。

她一頭紮進了廚房裡,問在裡邊兒忙活的廚娘:“宋姨宋姨,你這是在做什麼呀?”

宋姨笑眯眯地瞧著這個小機靈鬼兒,卻賣了個關子:“待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又催促她:“洗手去。”

最後等到上桌吃飯的時候,還是謝夫人公布了謎底:“今天能吃上母油船鴨,還真得多謝我們小星呢。”

她簡略地講了講事情原委。

謝元德聽完,就趕緊往座椅裡縮了縮,唯恐謝小星瞧見他。

隻是縮也冇用。

這一回,謝星煌誰也冇有放過。

她很認真地在心裡邊兒的小本本裡記下,而後一拍桌子,神情嚴肅,鄭重宣布:“現在,你們所有人都欠我一隻鴨子了——謝道安,你欠四隻!”

所有人:“……”

謝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