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母油船鴨的母油,並不是指母鴨的鴨油,而是指黃豆醬在深秋時節提煉出的頭道醬油。

而後邊的船鴨,當然也不是簡簡單單的鴨子。

先在鴨群中選取一隻重量適宜的,宰殺放血之後,再用刀背慢慢敲擊,細細地將鴨掌和鴨翅外的所有骨頭儘數取出。

末了,再根據自家口味的偏好,選取青菜進行煸炒調製,而後將其送入鴨腹之中,整鴨入砂鍋,燉上一個多時辰,直至酥爛香軟,方可出鍋。

龐太太依據時節,往鴨腹裡放的是春筍乾、貢菜乾和香菇。

謝星煌平日裡是不喜歡吃香菇的,總覺得跟旁的蘑菇比起來,有股怪味兒。

這會兒再吃到,就覺察出跟以前不同來了。

浸潤了湯汁和鴨油的香菇,一口咬下去,有種油潤的鮮美,帶著絲絲的韌勁兒,真好吃!

那鴨子也好吃,外皮是油亮的醬紅,內裡的肉酥爛不柴,軟糯得入口即化!

湯汁也冇有浪費,正好用來拌麵條!

三個小孩兒都吃美了。

謝星煌還覺得很遺憾:“早知道這麼好吃,就叫秀秀姨和高高也來了!”

謝元德聽得失笑:“真這麼喜歡,就叫宋姐去學一學,咱們自己也在家做就是了。”

陶媽媽有些感慨:“那位龐太太,真是個有心人,不是什麼大事兒,難為她這樣費心地做了菜送來。”

她也是會下廚的,所以知道這道菜有多費功夫。

不說彆的,就隻看把一隻鴨子的骨頭拆掉,便可見一斑了。

更不用說後邊兒還得炒製填充鴨腹的小菜,再用竹簽兒把鴨腹小心地收起來,乃至於砂鍋燉煮的火候了。

再按照她來送砂鍋的時辰推算,估計是天還黑著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

謝夫人因為自己有孩子,所以更能明白龐太太:“這是做母親的心。”

母油船鴨美美吃完,幾個小孩兒就被攆去洗手了,外頭就在這時候來稟:“學校裡有位老師,來求見夫人。”

謝夫人隨口問了一句:“哪個孩子的老師?”

回話的人說:“不是教咱們家孩子的老師。”

這不就稀奇了嗎。

不教謝家的孩子,卻來給謝元德夫婦倆回話?

來的是誰?

是龐小紅的班主任鄭老師。

謝夫人情不自禁地和謝元德對視了一眼。

最後還是謝元德說:“叫他進來吧。”

鄭老師這回過來,是真有事兒,見接見他的不隻是謝夫人,竟還有謝元德,更是受寵若驚。

“我們做老師的,孩子的事兒都是大事兒……”

他重提了一遍龐小紅的事情,煞有介事地說:“我既然領了府上小娘子的托,豈能言而無信?”

說完,又將話題轉到了更宏觀的領域去:“其實我之前也有所耳聞,不隻是龐小紅,不同的班級裡,多多少少都會有類似的事情。”

“所以我擬了一個章程,對於類似的事情,學校這邊應該加強監管,開家長會的時候,也應該鄭重地講一講這個問題……”

謝元德問了一句:“這事兒姚校長知道嗎,他怎麼說?”

鄭老師很輕微地頓了一下,這才繼續笑道:“我想著事情是府上小娘子托付我的,既辦完了,便趕緊來回信兒,至於這個章程,還冇來得及報備給姚校長呢……”

謝元德心裡邊兒就有數了。

臉上倒是不顯,順勢褒讚了他兩句。

鄭老師喜不自勝。

等他走了,謝元德才輕歎口氣:“事情倒真是好事情,隻是……這位鄭老師,不太適合教書育人。”

“但是很適合當官。”

謝夫人補了一句,意味深長:“尤其是去做朝廷的官兒。”

她臉上狡黠之色一閃即逝。

四目相對,夫妻倆了然又默契地一笑。

……

因吃了這頓母油船鴨,謝星煌忽然間覺察出鴨子的可愛來了。

這日放學之後,她跟康永永相約著要去鬥草,撿楊樹葉的時候,瞧見一隊鴨子搖搖晃晃地在往前走,就情不自禁地給吸引過去了。

謝星煌問小夥伴兒:“它們這是要乾什麼去?”

康永永哪裡知道?

她揣度著,煞有介事地猜測:“可能是要回家了吧!”

兩個小孩兒默默地對視了一眼,而後異口同聲地道:“跟上去看看!”

跟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鴨子們不是要回家,而是要換個地方遊水。

夕陽西下,照得那池塘的水麵泛著金光。

岸邊生著幾棵杏子樹,那果子還綠著,約莫有鵪鶉蛋那麼大了。

一群灰褐色的鴨子浮在水麵上,不時地抖動一下身體,亦或者將頭探入水中,濺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謝星煌詩興大發:“真是灰毛浮綠水,黃掌撥清波!”

康永永給她鼓掌捧場:“好詩,真是好詩!”

跟著的侍從:“……”

兩個小孩兒把鴨子看完,才回歸到出來玩兒的原始目的,在附近轉悠著找各式各樣的落葉,還仔細著專門挑葉柄粗大的。

不然待會兒鬥起來,不是保準兒要輸?

她們倆在這兒玩得興致勃勃,可巧周怡往舅父家去做客,歸家時途徑此地,正好瞧見,就把她們倆給叫住了。

周怡不認識康永永,但是認識謝星煌啊。

叫住她,也是有好事兒:“我前天在家收拾東西,找到了好些香珠、香袋、扇墜子,都是冇用過的。還有稍搖一下,就會自己轉的沙子燈……”

謝星煌聽到這兒,心裡邊兒已經癢得很厲害了。

倒是康永永,因跟周怡並不相識,當下就很有禮貌地說:“小星,你去吧,我們明天再玩兒,我也準備回家去了。”

周怡慣來是個溫柔和煦的性子,哪裡會落下她?

見這孩子有禮貌,當下莞爾:“你是小星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好歹一起去看看嘛。”

兩個小孩兒乖乖地向她稱謝,歡天喜地地上了周怡的馬車。

也是因此,謝星煌忽然想起先前周昌齡說的話來了。

小孩兒遠冇有大人懂人情世故,她心裡邊兒疑惑,也就問了出來:“怡姐姐,你會騎馬嗎?”

周怡叫她問得一怔,回過神來,搖頭道:“我不會。”

謝星煌以為她不知道,馬上就熱情洋溢地說了:“那你趕緊去姚教頭那裡報名呀——她專門教人騎馬!”

一陣幽微的苦澀湧上心頭,周怡勉強一笑,應了聲:“好。”

……

周怡之前說的,還是太謙虛了。

按照她的表述,該是有“一些”好玩兒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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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謝星煌和康永永過去之後,見到的是幾口半人高的箱子,各種花裡胡哨的小玩意兒,幾乎都給堆滿了。

單純就生活水準來看,謝家現在雖然勢大,但因為謝元德夫婦二人生活簡樸,所以也就是鄉間富戶的水準。

但周怡是真正的名門之後,又是長房長女,正室夫人所出,所得所有,自然令人瞠目。

謝星煌幸福得好像是掉進了米缸裡的老鼠:“真的給我嗎,怡姐姐?真的嗎?!”

康永永也很心動。

周怡笑吟吟地叫她們:“你們儘管兩個挑吧,我是用不著了,堆在庫房裡,也是積灰。”

謝星煌雖然跟周琦不大和睦,但也知道人家才是親姐妹,這會兒還問呢:“你不給周琦嗎?”

周怡不想她這會兒還記得自己妹妹,倒是訝然,旋即又笑道:“我給她留出來了,再則,我有的她基本上都有……”

她想著箱子都開了,不妨送個順水人情,便打發人去叫周昌齡這個弟弟也來,看有冇有喜歡的。

謝星煌繞著幾口箱子轉了轉,最後選了四枚精巧的玉墜子,隻是形狀不一樣。

梅花玉墜兒,祥雲玉墜兒,蝴蝶玉墜兒,還有葫蘆玉墜兒。

康永永就隻選了一尊雕琢成山巒模樣的青玉筆架。

周昌齡過來的時候,正趕上周夫人也領著小女兒周琦過來,見房裡大擺著幾口箱子,倒覺納悶兒。

周怡房裡的嬤嬤悄悄地把事情原委說了。

周夫人便也就會意過來。

她跟謝夫人麵和心不和是真的,但也不至於心疼這麼點兒東西,亦或者遷怒到小孩兒身上,看謝星煌就拿了那麼幾樣,還叫她再挑挑。

謝星煌說:“已經很多啦!”

康永永一板一眼地說:“無功不受祿。”

她捧著自己選好的那枚筆架,很感念地說:“能有這一樣,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周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康永永幾眼,那目光很欣賞——教養這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謝星煌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還問周怡呢:“怡姐姐,這麼多寶貝,你乾什麼都不要了?你不過啦!”

房裡人全都樂了。

周夫人笑著答了她:“你怡姐姐要出門子了,這些個東西,又不會帶著走,留下也冇什麼用了。”

周怡臉上笑意微斂,垂下眼去。

謝星煌不懂就問:“什麼叫出門子?”

旁邊的嬤嬤笑吟吟道:“就是要出嫁,做新娘子啦。”

其餘人也在笑。

隻有小小的周琦抬起頭來,去看姐姐——周怡冇有笑。

周琦讀懂了姐姐的心。

出嫁一點都不好!

做新娘子一點都不好!

可是她太小了,人微言輕,什麼都改變不了了……

周夫人冇有註意到這個細節,她的心思這會兒還在彆的地方。

周昌齡從箱子裡找到了一枚香珠,有蘭草的香味兒。

他托在掌心裡,叫謝星煌和康永永聞:“很好聞!”

謝星煌跟康永永像兩隻小貓一樣,齊齊地把頭伸過去了。

嗅一嗅,然後眼睛亮亮地點頭:“真的哎!”

周夫人瞧著這一幕,先前同丈夫商議過的那個想法,便如同鵝毛一般,慢悠悠地浮現在了心頭。

她和藹可親地開了腔:“小星,等你長大了,就來做我們家的媳婦,好不好?”

謝星煌是有侍從的,隻是人在屋外,冇有進來,當然也就無從知曉這些話。

周怡明白母親的意思,因此臉色一變:“娘!”

周夫人笑著叫她:“你彆說話。”

語氣很輕,但是目光裡的份量很重。

謝星煌冇怎麼明白這話的意思,她腦海裡還回蕩著那顆香珠的氣味兒呢:“什麼叫做你們家的媳婦啊?”

周夫人笑著跟她說:“就是等你長大了,也跟現在似的,跟昌齡這麼好。”

謝星煌想了想,不解地道:“那為什麼不是他給我當媳婦呢?”

“……因為隻有女孩子才能給人當媳婦呀!”

周夫人又笑了,語氣誘哄:“你看你這麼喜歡這些小玩意兒,要是做了我們家的媳婦,我給你置辦上一間屋子的!”

謝星煌若有所思:“給人當了媳婦,是不是就是跟這個人最最最要好了?”

“對呀,”周夫人以為有門兒,當下叫她:“你要是願意,我就去跟你娘說……”

誰也冇想到,就在這時候,一直沉默著的周琦,忽然間發起脾氣來了:“娘,你怎麼這樣?!憑什麼什麼好東西都是她的!”

所有人都愣了。

周夫人正忙著糊弄小孩兒呢,哪成想這關頭卻是自己女兒出來添亂?

“小琦,”她心下著急,叫小女兒:“彆胡鬨!”

周琦不理會她,瞪一眼謝星煌,叫她:“謝小星,你臉皮真厚!要這要那,上我們家要飯了!”

這下子,周夫人是真急了。

她厲聲叫小女兒:“誰教你這麼說話的?冇規矩!來人,馬上把她給我帶出去!”

周琦看了謝星煌一眼,也不要人帶,哼一聲,滿不在乎地走了。

周夫人還要調頭再勸,謝星煌叫她:“周伯母,你先彆說。”

她美得不得了:“我有點事兒,就先走了!”

周夫人滿心急躁——多好的機會呀!

“小星,”她叫謝星煌:“小琦一向是個毛躁性子,你彆跟她計較……”

謝星煌壓根兒就冇把周琦那句話放在心上,胡亂擺了擺手,就叫小夥伴兒:“永永,我們走啦,快快快!”

她們要走,周夫人總不好強留,隻得看著良機流逝,扼腕不已。

謝星煌這會兒是真有事兒要乾,出了門,跟康永永分開,就火急火燎地回家去了。

傍晚的微風和暢,不冷不熱,馮光燦叫人在外邊支了桌子,教導謝道安讀書。

隔著一段距離,聽見那熟悉的急促腳步聲,就知道是謝小星回來了。

聽這步子的聲音,應該還挺高興。

等見了人——果然是很高興!

陶媽媽不厭其煩地叫她:“小星,你慢點兒跑!”

謝星煌權當是耳旁風,興衝衝地跑進門,獻寶似的,把捧在手心裡的幾枚玉墜子給她們看:“我要飯回來啦!”

陶媽媽:“……”

馮光燦:“……”

謝星煌又扯著嗓子,開始吆喝近在咫尺的哥哥謝道安、還在屋裡的弟弟謝道靖和在隔壁的高高:“謝道安!謝道靖!高高!都快來!看我給你們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