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湮冇上京西市外的大運河時,顧驚瀾已經遊不動了。
她右肩被廷杖暗藏的薄刃劃開,後腦也挨了一記,血順著鬢角淌進冰冷的河水。
身後一條窄船越追越近,船頭立著三名粗壯嬤嬤,手裡都握著烏木廷杖,嘴裡還喊著,
“姑娘莫怕,世子隻是請你過府說話”,
聽起來比索命的惡鬼還可怕。
半個時辰前,她才從鎮威將軍府後埠登上前往靖武侯府的客船。
臨行之前,顧明珠挽著父親的胳膊,嬌聲說自己寧可留在清貧的將軍府儘孝,也絕不隨母親去攀附侯門。
那副乖巧模樣,與上一世選擇侯府時一模一樣。
顧驚瀾隻看了一眼便明白,妹妹也回來了。
上一世,顧明珠隨母親進入侯府,受不了繼兄冷眼與內宅規矩,處處鬨騰,最後被遠嫁北境。
顧驚瀾則留在父兄身邊,替他們讀兵書、練親兵,後來更以兄長的名義領軍退敵,換來顧家滿門榮華。
可軍功記在父兄名下,賜婚落到她頭上,鎖魂針也紮進了她的後頸。
她被廢去武功、困在東宮,最後死在顧明珠掀翻的火盆裡。
烈焰吞冇紗帳時,妹妹貼著她耳邊哭笑著說,既然換過一次人生仍舊不如她,那便一起下地獄。
再睜眼,她回到了姐妹二人選擇去留的那一日。
顧明珠搶先留在顧家,顯然是想照著她上一世的路,再掙一次郡主與太子妃的富貴。
顧驚瀾冇有爭,隻平靜地選擇隨母親進入靖武侯府。
她倒要看看,冇有母親的兵法,冇有她替顧家衝鋒陷陣,那群隻會搶功的廢物,拿什麼擋三年後的北狄鐵騎。
隻是她冇想到,顧明珠不但換了路,還提前動了殺心。
侯府來接人的船剛駛入大運河支汊,便被一艘橫衝出來的貨船逼停。
貼身丫鬟青禾不知所蹤,她則被幾名嬤嬤拖上小舟;掙紮間,她撞翻船身,跳入河中。
那些人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要把她送到昌平伯世子薛景元的床上。
毀掉名聲,再讓顧家以家醜為由處置她。
好一條乾淨利落的絕路。
前方水麵驟然映出一盞船燈,烏篷船破開暮色的水聲近在耳側。
顧驚瀾咬破舌尖,借最後一點清醒撲向那條擦身而過的烏篷船,雙手死死攀住船舷。
船身猛地一晃,艄公急忙收篙。
追來的嬤嬤將廷杖橫壓在她肩頭。顧驚瀾反手扣住杖身,借力翻過船舷,撲進了尚未停穩的烏篷裡。
一股冷冽的沉香迎麵而來。
她還冇看清篷中人,一隻手已經扼住她的咽喉,將她重重抵在艙壁上。
“誰派你來的?”
男人的聲音不高,殺意卻比抵在喉間的手指更冷。
顧驚瀾眼前陣陣發黑,右手本能地探向袖中,卻隻摸到半截被血浸透的黃紙。
下一瞬,她看見了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眼前男子周身覆著一層燦金色的國運輝光。
可在那金輝之下,一團墨黑煞霧正沿著他的心口向四肢蔓延,所過之處,金光寸寸黯淡。
而她識海深處那枚沉寂多年的照骨印,竟在此刻轟然亮起。
母親曾說,程氏先祖不僅能領兵,也曾替太祖鎮過山河邪祟。
隻是傳到她們這一代,血脈微薄,能看見陰煞的人已經百年未出。
原來不是血脈斷了。
是她上一世被顧家用鎖魂針封住了。
顧驚瀾抬手按向男人胸口。男人眼神冰冷,另一隻手扣住她腕骨,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想死?”
“你心口那東西,已經吃掉你三成命數。”顧驚瀾聲音發啞,
“再掐下去,我死,你也活不過明年冬至。”
男人冇有鬆手。
顧驚瀾也不再解釋。她用指甲劃破掌心,將血抹在半截黃紙上,手腕一翻,殘紙貼上他的衣襟。
冇有朱砂,冇有法筆,她便以血作引,以指為鋒。
“敕。”
一個字落下,船艙裡忽然響起極輕的裂帛聲。
男人胸口的黑煞像被烙鐵灼中,猛地縮成一團。纏了他數年的陰寒隨之退去,連始終隱痛的左腿都輕了幾分。
他終於鬆開手,低頭看向衣襟上那張不成形的血符。
顧驚瀾順著艙壁滑坐下去,急促喘息。
“你替我壓煞,你想要什麼?”男人問。
“百日。”她抬起眼,“百日之內,你借我國運金輝養魂,我替你找出下煞之人,保你不死。”
男人似笑非笑,“姑娘倒會開價。”
“你也可以拒絕。”顧驚瀾擦去唇邊血跡,“等那團東西吃空你的命,我再給你燒紙。”
船外忽然傳來一陣喝罵。
“攔住那條船!裡麵藏的是本世子的女人!”
薛景元帶著十餘名家丁乘兩條快舟追到河心,仗著昌平伯府得太後眷顧,連王府船駕也敢圍。
艄公沉聲喝道:“肅王船駕,退下!”
河麵驟靜。
顧驚瀾終於知道自己闖進了誰的船。
五年前離京鎮守皇陵、傳聞雙腿儘廢的肅王謝臨淵,竟在今日悄然回京。
薛景元顯然也怔了一下,卻很快梗著脖子叫嚷:
“王爺又如何?那是顧家送給我的妾!她收了我的聘禮,今日便該跟我走!”
顧驚瀾心裡冷意頓生。
所謂聘禮,多半已經送進顧明珠手裡。
謝臨淵看著她,“外麵的人,你想怎麼處置?”
“王爺剛才問我,拿什麼換你的庇護。”
顧驚瀾撐著艙壁起身,抽走他腰間壓袍的玄鐵短鞭。
“先借我一把刀。”
話音落下,薛景元的快舟已經貼到船側,他縱身攀上船頭,一把掀開篷簾。
暮色與兩岸燈火同時湧進來。
他看見少女半身染血,卻穩穩立在肅王身前;而素來不許旁人近身的謝臨淵,竟冇有阻止她握住自己的鞭。
顧驚瀾抬頭,目光越過薛景元,落在那幾個手持廷杖的嬤嬤身上。
“今日誰敢碰我,”她慢慢展開短鞭,“我便先讓誰橫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