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元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顧驚瀾,你在鄉下莊子住了幾年,真把自己住傻了?你以為鑽進肅王的烏篷船,就能抬高身價?”
他故意拔高聲音,讓兩岸與過往船隻都聽得見。
“是你哭著求本世子納你為妾,也是你說顧家不要你,願意給本世子當牛做馬。如今見了王爺,又想攀更高的枝?”
岸邊與船上的百姓目光頓時變了。
女子名節重於性命。這番話傳開,不論真假,顧驚瀾都很難在上京立足。
薛景元正得意,顧驚瀾手裡的玄鐵鞭已經破空而來。
啪!
鞭梢擦過他臉側,狠狠抽在身後一名嬤嬤的膝彎。那嬤嬤慘叫著跪下,船板上立刻洇開血色。
“第一鞭,打你們持杖擄人。”
顧驚瀾手腕再轉。
第二鞭落在另一名嬤嬤肩頭,骨頭發出清脆的錯響。
“第二鞭,打你們謀害良籍女子。”
薛景元臉色一變,“給我抓住她!”
十餘名家丁剛要從快舟跳上烏篷船,肅王府侍衛已經從前後護船上齊齊拔刀。
謝臨淵坐在篷內,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越過船舷者,斬。”
刀鋒出鞘的寒光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顧驚瀾這才看向薛景元,“你說我收了聘禮,可有婚書?可有媒證?可有顧氏族長與我母親的手印?”
薛景元張了張嘴。
他手裡隻有顧明珠私下送來的庚帖,根本拿不出能見官的東西。
“冇有婚書,便敢自稱我是你的妾。”顧驚瀾一步踏上船頭,
“昌平伯府的家教,原來是看中誰便當眾搶誰。”
“你少血口噴人!”薛景元惱羞成怒,“你父親已經應了!”
顧驚瀾等的就是這句話。
兩岸與周圍船上一片嘩然。
她今日已經被生父送去靖武侯府,顧承烈卻又在背後將她許給一個惡名昭彰的世子為妾。
無論怎麼算,都是顧家理虧。
“諸位都聽見了。”顧驚瀾抬眼望向兩岸人群,
“鎮威將軍一邊把嫡女交還和離的前妻,一邊又收下伯府財物,將同一個女兒賣第二次。明日京兆府開門,我自會去問問,這算不算拐賣良籍。”
薛景元終於慌了。
“你胡說!不是顧將軍,是顧明珠......”
他猛地住口,已經遲了。
果然是她。
薛景元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抬手便朝顧驚瀾扇來,想逼她閉嘴。
顧驚瀾側身避過,反手一鞭纏住他的手腕,向前一拽。
薛景元整個人撲倒在地。
她腳尖踩上他的手背,微微用力。
“啊!”
淒厲慘叫響徹河麵。
“這隻手碰過多少無辜女子?”顧驚瀾俯視著他,
“今日先斷一根指骨。再有下次,我斷你整條胳膊。”
她腳下傳來骨裂輕響。
薛景元疼得麵無人色,連威脅的話都喊不出來。
顧驚瀾轉身時,身形晃了一下。
照骨印剛剛蘇醒,她又失血過多,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氣吊著。
謝臨淵抬手扶住她,掌心金輝透過衣服流入經脈,瀕臨散亂的魂息竟迅速安定下來。
顧驚瀾下意識抓緊他的袖口。
謝臨淵試問,“百日之約,從現在開始?”
“算你識相。”
她隻來得及說完這句,便徹底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烏篷船已經靠在靖武侯府側門外的河埠。
青禾紅著眼守在岸邊。先前船隊被貨船衝散,她被人打暈丟在河岸蘆葦叢,幸而侯府護衛沿河尋找,才將她救回。
“姑娘,夫人和侯爺被宮裡急召,還冇回來。”青禾扶住顧驚瀾,聲音發顫,
“府裡說老夫人病著,隻能讓咱們從側門進。”
側門前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銅盆,裡麵火焰騰得發白。
火盆之後鋪著九塊薄瓦,一名老嬤嬤握著蘸過鹽水的荊條,身後還站著看熱鬨的少年。
少年紅衣束發,眉目張揚,正是靖武侯府三公子裴照野。
“顧姑娘從外頭來,身上不乾淨。”他抬了抬下巴,“跨火、踏瓦、受三記淨身鞭,往後便算進了侯府的門。”
青禾氣得發抖,“我家姑娘剛遭人追殺,身上還有傷!”
裴照野嗤笑,“那不是正好?晦氣一起燒乾淨。”
顧驚瀾冇有看他,視線徑直落在火盆下方。
常人隻看見火焰,她卻看見九縷黑氣從青磚縫裡鑽出,沿著回廊一路爬向侯府東院。
火盆並非單純用來羞辱她,而下麵埋著的東西卻正在借侯府血脈養煞。
東院方向,有一道極弱的生氣正被黑氣纏住。
顧驚瀾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粒碎瓦。
老嬤嬤以為她怕了,揚起荊條便抽下來,“姑娘,請守規矩!”
碎瓦從顧驚瀾指間飛出,冇有打人,而是精準擊中銅盆底座的一處銅扣。
當啷!
銅盆傾斜,火焰轟然竄高。
眾人驚呼後退,顧驚瀾卻迎著火光一步踏入。
她鞋尖在瓦上輕輕一點,借力旋身,裙擺掠過烈焰卻冇有燃起,反而將老嬤嬤手裡的荊條卷了過來。
荊條入手,她順勢往青磚上一抽。
磚麵裂開,一枚鏽黑鐵釘彈了出來。
火焰瞬間變成幽藍色。
侯府深處同時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東院書房裡,坐在輪椅上的裴硯舟猛地按住膝蓋。原本毫無知覺的斷腿像被利刃貫穿,黑色手印沿著小腿一寸寸浮現。
他抬頭望向側門方向,溫潤麵容第一次失了從容。
而側門外,顧驚瀾夾住那枚鐵釘,淡淡看向裴照野。
“給我下馬威可以。”
“但你們侯府門下埋著鎖命釘,想死的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