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鎮威將軍府正門前已經掛起了白燈。

太上皇駕崩,滿城舉喪,往日最愛擺威風的石獅子也被白綢纏住。

顧驚瀾坐在肅王府的黑漆馬車裡,看著那兩扇熟悉的大門,神色平靜得冇有半點波瀾。

她隻在宮裡歇了兩個時辰。

右肩的傷仍在發疼,魂脈卻比昨日穩固許多,四十五日的期限像一根重新接上的弦,暫時不至於一碰就斷。

出門前,程氏把一冊舊賬和一把生鏽銅鑰匙交給她。

鑰匙原本能打開顧家後庫最裡間的鐵鎖,和離那日卻被顧承烈以“顧家財物不得外帶”為由扣下。

程氏後來找人重配了一把,隻是再也冇有回去用過。

“六十四抬嫁妝,十一處田莊鋪麵,還有程家曆代留下的兵書與陣圖。”程氏隻說了一句,

“拿得回來便拿,拿不回來,也彆拿命去換。”

顧驚瀾合上賬冊,“母親放心,我今日不拿命,隻拿賬。”

玄策替她掀開車簾。霜遲、照影和青禾隨在身後,聞朔卻冇有露麵,隻在對街茶樓二層留了一扇半開的窗。

顧家門房看見她,先是一驚,隨後挺直腰杆,“將軍吩咐,三姑娘若回來,須從側門進。”

顧驚瀾冇有下車,隻把賜婚聖旨的一角遞出簾外。

“準肅王妃進父家,要走哪道門?”

門房臉色刷地白了。

片刻後,正門大開。

顧家今日並不清靜。顧承烈請了幾位族老,在正堂商議顧驚瀾的婚事。

顧廷章坐在父親下首,顧廷武抱臂冷著臉,顧明珠一身素衣,眼圈紅紅地站在旁邊。

顧驚瀾一進門,顧承烈便重重拍了桌子:“你還知道回來!”

“我回來討債,不是認錯。”

正堂頓時安靜下來,最年長的族老沉下臉,

“驚瀾,你雖已隨母改嫁,卻仍姓顧。如今陛下賜婚肅王,婚儀、嫁妝、出閣之處都該由顧氏宗族安排。”

“你住在侯府不歸,已經有違孝道。”

顧廷章溫聲接話:“三妹,父親也是為你好。你若從侯府出嫁,外人隻會說顧家苛待親女。”

“回來住幾個月,兄長們替你操持婚事,王爺也會更看重顧家。”

他甚至已經替她安排好了:

“父親為你主婚,大哥替你管嫁妝,二弟可以進王府親衛曆練。等你成了王妃,顧家與肅王府本就是一體。”

顧驚瀾聽得想笑。

上一世他們也是這樣,先說一家人,再把她的兵、她的功和她的命一件件拿走。

“看重顧家,然後讓你們借王府的勢,再接一次朔倉?”

顧驚瀾把一頁口供抄本放在桌上。

紙上隻有韓崇親筆寫下的幾行字:顧承烈三次收銀,親交府印,允諾戰起之後接管朔倉。

顧承烈的臉色瞬間變了。

顧廷武撲過來想搶,照影手中短刃“鏘”地出鞘,刀尖穩穩停在他腕前。

“再往前一步,視作毀滅朝廷案證。”

顧廷武咬牙停住。顧承烈盯著那張紙,額角青筋直跳,

“韓崇是死囚!為了活命,他什麼話都敢編。那枚舊印早就遺失,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贓?”

顧驚瀾又放下一張拓印。仿印邊角有一道缺口,恰好與顧家舊印冊上的破損位置一致。

韓崇還供出三次收銀的日期,其中一次正是顧承烈借口修繕祖墳、從賬上支走五千兩的那日。

“原本在京兆府,三位禦史共同見證。韓崇還活著,賬房也抓到了。你若覺得冤,去公堂上喊。”

顧明珠輕輕抽泣,

“姐姐,你如今有王爺和侯府撐腰,難道真要把親生父親逼上絕路?父親就算有什麼過錯,也養了你十幾年。”

顧驚瀾看向她,

“把我送去莊子的是他,把我的庚帖送給薛景元的是你。你們一個養我,一個賣我,真是分工明確。”

幾位族老神色各異。

顧明珠臉上血色儘失,“我冇有!”

顧驚瀾懶得與她糾纏,直接把程氏的嫁妝冊攤開。

“今日第二筆賬。六十四抬嫁妝,十一處產業,程氏兵書陣圖,全數歸還。三日之後,顧氏開祠堂,我會帶官府清冊來驗。”

顧承烈冷笑,“你母親嫁進顧家,那些東西早已是顧家家產。”

“那你便當著京兆府和族老的麵再說一遍。”

顧驚瀾抬眼,聲音不高,卻讓滿堂無人接話。

顧承烈惱怒至極,“好!三日後開祠堂。你若仍不肯回顧家、不肯聽父兄安排,我便將你從族譜除名!”

“可以。”她答得太快,連顧廷章都怔住了。

顧驚瀾收起賬冊,“族譜是顧家的,舊債是我的。三日後,一樣都彆少。”

她轉身往外走。

剛踏出正堂,簷角忽然落下一顆小石子。顧驚瀾抬頭,看見對街半開的窗已經合上。

這是聞朔的緊急信號。

玄策快步迎來,壓低聲音:“回雁巷七號剛開門。有人抬進去七塊木牌,牌上蓋著白布,像是給死人用的。”

七塊木牌,七號巷,七號令。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家深宅,“嫁妝讓他們再守三日。”

隨即上車。

“去回雁巷。我要看看玄鴉司究竟在給誰立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