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瀾趕回靖武侯府時,萬壽堂外已經亂成一團。
裴硯舟躺在軟榻上,臉色灰白,腿上的黑色手印越過腰腹,五根指痕正向心口緩慢攀爬。
季懷庚連下六針,隻能暫時壓住那道黑痕。
穆老夫人握著拐杖,手背青筋儘起,卻冇有催促一句。
顧驚瀾把寄煞牌放在榻邊。
木牌上的“裴硯舟”三字像被血泡過,正往外滲出暗紅水珠。
“找到根了?”裴硯舟睜開眼,竟還笑得出來。
“找到一半。”
顧驚瀾取出七號黑骨片,壓在牌位背麵,再用從侯府門下拔出的鎖命釘橫穿木牌。
兩件同源邪物一碰,屋中燈火同時變成幽綠。
她讓裴硯舟握住自己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腿上。
照骨印沿著黑色手印一路追索,最終在他膝骨深處看見一根極細的紅線。
那不是陰煞,是血親之物。
“有人拿過你的頭發或指甲。”
裴硯舟若有所思,“六年前斷腿後,府中所有貼身物件都由喬嬤嬤經手。”
顧驚瀾不再說話,她以血畫斷煞符,沿著木牌裂紋一筆切下。
“寄主歸身,外煞歸木——斷。”
木牌從中裂開。
裴硯舟胸口猛地一震,咳出一口烏黑血塊。
腿上的五指黑印退回膝下,顏色淡了大半,卻冇有完全消退。
顧驚瀾收回手,“寄煞牌隻是第二重煞的外錨。真正的東西還在骨中,貿然拔除會傷命。”
裴硯舟緩了口氣,“至少今日不用死。”
“你暫時不會死。”她糾正,
“玄鴉司還有一塊牌帶走了,青蒲渡醜時轉船。那塊牌對應誰,尚不清楚。”
穆老夫人當即命人封府徹查舊仆名冊。
另一邊,照影始終舉著右手。手上的黑灰比在地窖時更重,指縫裡隱約傳出腥氣,幾隻細蟲繞著她手背打轉。
青禾看得頭皮發麻,“姑娘,要拿符燒嗎?”
“不用。”
顧驚瀾讓人取來艾草、石榴葉和粗鹽,煮成一盆滾水,再晾到能下手的溫度。
照影跪坐盆前,神色比麵對刺客還緊張。
“我殺的那人罪有應得。”她低聲道,“可若真有報應,我認。”
“這不是報應。”顧驚瀾把一把粗鹽按進她掌心,
“極惡之人在作惡時橫死,怨與惡會同時衝出。你沾了他的血,手上纏的是汙穢,不是因果。”
照影將手浸入水中。
第一遍,水變成墨色,黑灰仍在。
第二遍,指縫爬出七隻米粒大的屍蟲,落水便化成腥臭黏液。
第三遍洗完,照影的手終於恢複潔淨,隻在掌心留下一個淡淡鴉爪印。
“印記三日後會散。”顧驚瀾道,“在此之前不要替我端吃食。”
照影一怔,隨即鄭重應是。
眾人散去後,裴硯舟讓流光關上門,隻留下顧驚瀾一人。
“顧驚瀾,現在該說另一件事了。”
顧驚瀾抬眼看著他。
裴硯舟把聞朔的舊銅哨、沈家賬目抄本和她三日前寫下的朔倉方位圖依次放在案上。
“你十五歲以前長居莊子,卻熟悉北境軍倉、軍器調撥和玄鴉司暗記。”
“你知道蘇聞道死因,知道聞朔會出現,甚至在阿野出門前便安排人盯著他。”
他的聲音不重,每一句卻都切中最不能解釋的地方。
“顧驚瀾,你究竟從哪裡知道這些?”
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她沉默許久,終於道:“我走過一次三年以後。”
裴硯舟冇有笑她發癲,隻等著她繼續解釋。
顧驚瀾把上一世北狄南侵、顧家竊功、鎖魂針和火中重生簡略說了一遍。
她冇有講每一次屈辱,隻講能證明真假的戰事日期、城池失守順序,以及裴硯舟的結局。
“你死在北狄南下之前。腿中煞氣被人催發,靖武侯府從內院起火。外麵的人都說侯府運數已儘。”
這些話荒誕至極,卻能解釋她所有那些不合常理的提前一步。
“所以你進侯府,不隻是隨母親而來。”裴硯舟終於抓住了重點。
“我本想借侯府避開顧家。”顧驚瀾看著他,“後來發現侯府也在局裡。”
裴硯舟問:“上一世,侯府裡還有誰活到北狄南下?”
顧驚瀾想了想。
那時她被困在顧家,對侯府消息所知不多。
隻聽說穆老夫人病逝,裴照野死於水匪,裴雲姝遠嫁後失蹤。程氏也在一次回京途中遇刺。
“我不知道真相,隻知道傳到外麵的結局都不好。”
裴硯舟最後一點疑慮消失。
若她隻是為了騙取信任,大可以編出更完整、更動聽的故事。她偏偏承認不知道。
裴硯舟沉默片刻,把桌上的侯府腰牌推到她麵前。
“此事我不會告訴祖母和阿野。不是不信他們,是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被玄鴉司利用。”
他頓了頓,又道:“但從今日起,你每一次冒險之前,至少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裡。”
“你不怕我帶來更大的禍?”
“禍水已經進家門六年了。”裴硯舟淡淡道,“你至少會把它找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裴雲姝推門而入,臉色發白,
“大哥,三哥不見了!他收到一封說是驚瀾寫的信,獨自去了青蒲渡。”
顧驚瀾猛地站起,她今日從未給裴照野寫過信。
桌上那塊侯府腰牌被她一把抓起:“青蒲渡不是轉牌的地方。”
她眼裡泛起殺氣。
“是玄鴉司替我們準備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