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蒲渡在上京南城之外,連著漕河和城外水網。

顧驚瀾趕到時,天色已近黃昏。渡口停著十幾艘運糧船,白幡在風裡獵獵作響,船工卻少得反常。

裴照野的馬拴在岸邊,韁繩被人整齊繞了三圈。這是他留下的記號。

馬鞍下還壓著半張假信。

紙是聽雪院常用的竹紋箋,字也仿得極像,隻在“喬”字最後一筆少了顧驚瀾慣用的回鋒。

裴照野看出不對,卻仍上了船。因為信中寫著:喬嬤嬤知道裴硯舟寄煞牌所在,遲一步便會轉走。

這是他最無法置之不理的誘餌。

“人還活著。”聞朔蹲下看了眼馬蹄印,“上了最外側那艘黑篷船,至少有十二個人跟進去。”

霜遲低聲道:“京兆府水捕已從下遊封河,王爺也在來路上。”

顧驚瀾皺眉,“他剛從鬼門關回來,誰讓他出府?”

“王爺說,自己的命自己會看著辦。”

這話像極了謝臨淵。

顧驚瀾冇有再問,抽出腰間軟鞭,踩著係船木樁躍上第一艘貨船。

她冇有等水師合圍。玄鴉司既敢留下馬匹和假信,便是算準援兵抵達之前就能沉船滅口。

多等一刻,裴照野便多一分危險。

甲板上空無一人,艙門卻從裡麵鎖著。

她抬腳踹開木門。

一股黑煙迎麵湧出,煙裡混著甜膩香氣。照骨印一觸便傳來刺痛,這是用屍油和鴉骨煉出的迷魂煙。

顧驚瀾屏住呼吸,把金紋符貼在艙壁。符火亮起,黑煙退開一條窄路。

裴照野被綁在船柱上,嘴角帶血,腳邊已經倒了三名黑衣人。

即使中了迷煙,他仍踹翻了一張桌子,正用斷裂木腿去割繩索。

他顯然不是毫無防備地闖進來。

艙門旁留著兩道刀痕,窗框也被砸裂,隻是對方提前在茶水和船木裡都熏了迷煙,人數又多,才把他壓住。

看見顧驚瀾,他先是大喜,隨後破口大罵:“誰讓你來的?信是假的,這是衝你設的局!”

“你知道是假的還來?”

“我到渡口才知道!”

一支弩箭從暗處射來。

顧驚瀾揮鞭卷住箭杆,反手將箭甩回。黑暗裡傳出悶哼,一名弩手從橫梁跌落。

更多腳步從船頂響起。

黑衣人掀開艙板湧入,為首者戴著半張烏鴉麵具,右手食指套著黑骨環。

“顧姑娘果然重情。”他聲音沙啞,“用一個繼兄便能把你請來,七號大人算得很準。”

顧驚瀾盯著他,“七號是誰?”

“你很快會見到。”

麵具人抬手,四麵船窗同時落下鐵閘。艙底傳來哢哢機括聲,河水開始從暗孔灌入。

他們不是要在船上殺人,而是要讓整艘船沉進河底,船艙上方還吊著十幾隻裝滿碎鐵的麻袋。

一旦船身傾斜,麻袋便會同時砸下,把出口和活人一起壓進水裡。

從假信、迷煙到沉船,每一步都算準了救人者不會獨自逃生。

裴照野掙得手腕出血,“彆管我,先出去!”

顧驚瀾一鞭抽斷他身後的繩結,“侯府的人冇有扔下不管的規矩。”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剛剛。”

兩人背靠背站住。

顧驚瀾右肩仍未痊愈,不適合硬拚。

她抓起船工留下的長篙,借窄艙地勢挑、掃、刺,每一下都直取膝彎和腕骨。

裴照野搶到一柄刀,替她擋住左側。

黑衣人數量雖多,卻無法同時圍上。片刻之間,艙內已經倒下一半。

麵具人忽然捏碎黑骨環。

尖銳鴉鳴在艙中炸開,顧驚瀾眼前驟然一黑。她看見的不是船艙,而是上一世北境雪原。

無數缺糧的士兵倒在她腳下,顧承烈站在城樓上,穿著她掙來的將軍甲。

“都是你害死的。”四周聲音層層疊疊,“你若早些死,所有人都能活。”

顧驚瀾握緊長篙,她知道是幻覺,卻聽見身側傳來重物落水聲。

“裴照野!”

幻境被她一聲喝碎。

船舷已經破開,裴照野被兩名黑衣人拖進河裡。

水下早埋著帶倒鉤的鐵網,隻要人落下,越掙紮纏得越緊。

顧驚瀾冇有猶豫,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河水淹過傷口,右肩像被重新撕開。

她循著水下命火找到裴照野,一刀割斷鐵網,把人推向水麵。

裴照野嗆得神誌不清,仍本能地抓住她手臂。

“你先走……”

“閉氣。”

顧驚瀾托著他浮出水麵,頭頂卻冇有岸。

另外兩艘糧船已經解開纜繩,一左一右撞來。三艘船將他們夾在中央,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弓弩。

烏鴉麵具人站在最高處,手中提著最後一塊寄煞牌。

白布滑落,牌麵冇有姓名,隻有一行新寫的生辰八字。

正是顧驚瀾。

“謝臨淵的牌裂了。”麵具人笑道,“七命缺一,便拿你補上。”

弩箭同時上弦。

顧驚瀾把裴照野推上漂來的斷木,自己握住一根浮篙。

河風吹開她濕透的長發。

“三艘船而已。”

她抬眼看向層層箭鋒,殺氣冷得像北境結冰的河。

“上一世,我燒過三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