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驛館外已經圍滿禁軍。
阮長庚被綁在床上,額角撞得血肉模糊,仍在拚命掙紮。
他雙眼緊閉,牙關卻不停重複。
“火……糧……第二盞燈……”
太醫見謝臨淵進來,連忙退到一旁。
“脈象時有時無,銀針和安神湯都壓不住;阮大人像是疼得失了神。”
阮長庚的兩名隨從跪在牆邊,手腕都被反綁。驛館的人懷疑他們下毒,可顧驚瀾隻看了一眼便讓人鬆綁。
兩人命火清白,衣袖上還有試圖按住主官時留下的抓痕。
真正可疑的是屋內所有窗戶都封著,香爐裡卻混進了朔倉倉門常用的防蟲草。
這不是驛館原有的東西。
有人用阮長庚最熟悉的氣味,讓他放鬆警惕,再把邪物藏進床梁。
顧驚瀾走到床邊,冇有先碰人。
屋裡藥味很重,可照骨印下,真正濃烈的是一股潮濕木腥氣。
黑氣冇有纏在阮長庚身上,而是從床梁垂下,像無數細線紮進他的太陽穴。
“拆床。”
驛丞愣住:“這床是驛館舊物……”
霜遲已經拔刀劈開床頂橫木,木屑飛散,一隻巴掌大的黑色軍偶從夾層滾落。
軍偶穿著朔倉官服,腦後釘著七枚鴉骨釘,腹中塞滿頭發和指甲。
它落地的一刻,阮長庚猛地弓起身體,喉中發出瀕死般的慘叫。
顧驚瀾咬破指尖,在軍偶額上畫下斷煞符。符紋隻亮了一瞬,便被黑氣吞冇。
她肩傷未愈,昨夜又在火場耗過心神,照骨印剛一催動,眼前便浮起重影。
謝臨淵伸手扶住她:“需要什麼?”
“王氣”,她回答得很快,“借我一縷。”
謝臨淵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溫熱金輝沿著脈門湧入,像一道暖流穿過殘缺魂脈。
顧驚瀾指下的血符驟然亮起。
黑色軍偶發出細碎裂聲,七枚鴉骨釘一根根被逼出。最後一根落地時,阮長庚的身體重重砸回床板。
他終於停止掙紮,黑氣並未立刻散儘。
一隻虛影烏鴉從軍偶胸口撲出,直啄顧驚瀾的麵門。
謝臨淵抬袖擋在她麵前,金輝與黑影相撞,船艙初見時曾出現的噬命煞也隨之翻湧。
顧驚瀾反手扣住他的腕脈,將最後一道血符拍進軍偶腹中。
“你擋它做什麼?”
“本王的王氣既然借出去了,總不能看著債主被啄死。”
黑影在兩人交疊的手掌間碎成灰塵。顧驚瀾冇有接話,隻覺得掌心比方才更熱。
軍偶胸腔裂開,裡麵掉出一片薄銅,銅片上刻著兩行字。
第二燈,阮長庚。
子時之前,送糧入白狼灘。
聞朔臉色一變:“白狼灘在朔倉北麵,過灘便是北狄牧地。”
驛丞端來溫水,阮長庚卻不敢喝;他被寄煞折磨了三日,已經分不清身邊誰可信。
顧驚瀾親自驗過水,又把銅片放到他麵前。
“你若還想讓二十萬石糧回到大胤將士手中,便把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阮長庚盯著她腰間的肅王令,又看見謝臨淵站在她身後,終於緩緩鬆開攥緊的拳。
阮長庚緩緩睜眼,第一句話便是“新糧冇燒。”
他聲音虛弱,卻抓住顧驚瀾的衣袖不放。
“三日前有人持兵部調令,把二十萬石新糧移出朔倉。調令上的印是真的,押運的人卻不是兵部的人。”
“我追查到白狼灘,他們便把這東西送進驛館。”
謝臨淵問:“誰簽的交接?”
“朔倉守備副將,曹……”
阮長庚話未說完,窗紙忽然破開。一枚細針直取他咽喉。
照影短刃出鞘,將針釘在牆上。
霜遲躍出窗外,很快傳來兵刃相擊聲。
顧驚瀾撿起細針。針中不是鎖魂砂,而是見血封喉的赤蠍毒。
玄鴉司寧願在驛館刺殺朝廷命官,也不肯讓阮長庚說出那個名字。
片刻後,霜遲拖回一具屍體。刺客咬破毒囊,已經冇了氣息。
霜遲從屍體靴底刮下一層白泥,那不是北驛館附近的黃土,而是京兆府牢院剛鋪過的石灰泥。
刺客在來這裡之前,去過京兆府。
他未必是為阮長庚而來,也可能隻是順手滅口;真正的目標,早已被關在牢中。
他左腕有一道新烙上的烏鴉紋,掌中卻攥著京兆府牢房的木簽。
木簽背麵,寫著梁守倉的名字。
幾乎同時,京兆府的銅鑼在夜裡急響,一名差役跌跌撞撞衝進驛館。
“顧姑娘,梁守倉在牢裡死了!”
“他死前用血在牆上寫了您的名字,牢中還搜出聽雪院的藥包。”
差役喘著氣,又補了一句:“幾位禦史已經到了京兆府,要連夜提審您。”
顧驚瀾看向地上的軍偶。
先滅北境的燈,再毀她這個查燈的人。
玄鴉司的手,終於從暗處伸到了公堂上。
她把銅片收進袖中:“去京兆府。”
謝臨淵冇有鬆開她的手腕,
“這一次,本王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