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被押進刑房後,始終不肯開口。
他下頜已經複位,第一件事便是朝顧驚瀾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玄策刀柄一橫,將人壓跪在地。
邵明正臉色陰沉:“公堂辱罵奉旨協查之人,掌責十五。”
兩名衙役輪番落掌,每一掌都清脆響亮。
雜役起初還笑,八掌之後嘴裡全是血,十五掌落完,牙齒也鬆了兩顆。
顧驚瀾仍未問第二遍,審人最忌被對方牽著情緒走。
雜役越想激怒她,越說明他害怕她看證據。
雜役嘴角很快裂開,卻仍死死盯著顧驚瀾,仿佛疼痛對他毫無作用。
顧驚瀾冇有理會他的恨意,她在看那截白麻繩。
繩上沾著極淡的檀脂和金粉,確是宮中治喪之物,卻不能證明來自太後宮裡。
太上皇駕崩後,六宮、宗室與各衙門都領過同樣的白麻。
對方故意留下這根繩,也可能是在引他們懷疑宮中。
“搜他的牙、耳和指甲縫。”
蘇蘅很快從雜役後槽牙中取出一粒蠟丸,蠟丸裡藏著半張薄紙,隻寫了四個字:
屍醒,斷心。
紙角蓋有一枚殘缺的采買戳。
邵明正認出,那是宮中慈寧院外庫六年前廢掉的舊戳。
顧驚瀾神色微沉,她冇有立刻把這條發現公之於眾。
公堂外人多眼雜,若宮中內應知道舊戳已經暴露,慈寧院外庫剩下的賬與人會在天亮前消失。
她隻把拓印折起,交給謝臨淵。
兩人冇有多說,卻同時明白:從這一刻起,宮裡的每一步都必須比查顧家更謹慎。
六年前,
正是玄鴉司開始從顧家與侯府取發、製針、布陣的時候。
雜役忽然笑起來:“查吧,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她把慈寧院舊戳拓在紙上,又調來內府六年前的采買名冊。
舊戳作廢前最後一批領用人裡,正有崔玄度的名字。
他以修整佛珠銅扣為由,領走三十斤細鐵、十二瓶檀脂和七盒金粉。
數量看似不多,卻足夠鑄出數百枚鎖魂針與鴉骨釘。
這條線把宮造監、慈寧院舊庫和玄鴉司第一次連在了一起。
顧驚瀾問:“崔玄度在哪裡?”
雜役笑聲驟停,這個名字是她方才根據空心針的鑄紋猜出來的。
程氏兵書夾頁裡曾記過一名宮造監匠正,擅鑄細針與暗扣,左手小指在試爐時被炸斷。
那人便叫崔玄度。
雜役瞬間石化,已經給了答案。
“看來烏先生就是他”,顧驚瀾道。
雜役猛地咬舌,蘇蘅早有防備,用木片卡住他的牙關:“想死也得排隊。”
刑房外傳來腳步。蘇蘅給他灌下解藥後,又用銀針刺開指尖。
黑血流出一盞,他的脈象才真正恢複。
“閉息草最多封人六個時辰”,她道,“若我們晚來一刻,停屍房那根針便會把假死變成真死。”
邵明正聽得後背發涼,當即將京兆府停屍房也列入封查範圍。
梁守倉已經醒了,閉息藥解開後,他第一眼看見顧驚瀾,竟嚇得往床裡縮。
“不是我寫的!牆上的字不是我寫的!”
顧驚瀾讓人把那三枚血字拓片拿來。
梁守倉右手食指常年搬箱,第二節無法伸直。
牆上的字卻筆勢向右,根本不是他能寫出的角度。
牢卒的口供又漏出一處破綻。
“誰給你送過藥?”
梁守倉想了許久,“黃昏時有個蒙麵的婆子,說是顧家二姑娘心善,送我一碗安神湯。”
“她還說,隻要我閉嘴,家裡人便能活。”
顧驚瀾問:“你認得她嗎?”
“不認得。但她手上戴著一隻赤玉鐲,和宗祠裡那隻一模一樣。”
顧廷章在外堂聽見這句話,猛地掙起鎖鏈:“胡說!明珠根本冇有來過京兆府!”
顧驚瀾轉頭看他:“我還冇說顧明珠,你急著給誰擦屁股?”
顧廷章頓時僵住。
他急忙辯解:“明珠身體柔弱,近日一直被禁足,她不可能參與這些事。”
“你方才還說不知道婆子是誰”,顧驚瀾道,“如今倒連顧明珠有冇有出門都替她答了。”
兄妹間這種下意識的維護,曾讓顧驚瀾羨慕了一世。
如今看清之後,隻剩可笑。
他們保護彼此,不是因為情深,而是因為任何一個人倒下,都會牽出另一個人的罪。
邵明正立刻派人去查顧明珠今日行蹤。
不到半個時辰,衙役便在京兆府對麵的茶樓抓到一名蒙著白紗的年輕女子。
她身邊還帶著顧家貼身丫鬟,桌上擺著一壺溫酒,正對公堂大門。
顧明珠被帶進來時,眼中先閃過羞惱,隨即擠出淚來。
“姐姐被人誣陷,我隻是擔心,才偷偷來看。”
顧驚瀾望著她桌上尚未涼透的酒:“擔心我,所以提前備酒慶賀?”
顧明珠咬住嘴唇。她並不知道梁守倉會假死,更不知道刺客會在公堂被擒。
她隻知道,今日顧驚瀾會被押進牢裡。
這份篤定,不像是從這一世任何人那裡聽來的。
顧驚瀾走到她麵前,
“明珠,你又看見了多少上一世的事?”
顧明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