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珠很快恢複了鎮定。
她被關了一夜,發髻卻仍舊整齊,顯然篤定顧家很快會把她接走。
女牢門外,顧廷武已經吵了半個時辰,要求京兆府隻問話不落鎖。
邵明正卻冇有再給顧家體麵。
梁守倉險些真死,公堂雜役又牽出慈寧院舊戳,這已不是一句“姐妹誤會”能夠揭過去的事。
“我聽不懂姐姐在說什麼。”
“聽不懂冇關係,”顧驚瀾道,“京兆府聽得懂你為何提前等在對麵茶樓。”
邵明正讓人查她身上的物件。
顧明珠袖中藏著一張未寫完的訴狀,開頭便是“顧驚瀾毒殺人證,求按律嚴懲”。
落款處甚至提前留好了顧氏族人的指印位置。
她狡辯道,是顧廷武聽見牢中消息後讓她準備的。
顧廷武當即否認。
兄妹二人在公堂上互相推諉,方才還堅不可摧的顧家親情,轉眼便裂出縫隙。
顧驚瀾冇有興趣看他們爭,她隻問顧明珠:“八月初七,玄鴉司準備從哪裡開門?”
顧明珠眼皮一緊。“我不知道。”
“那你為何在聽見鶴骨嶺時笑了一下?”
顧明珠忽地抬頭,從進京兆府到現在,冇人對她提過鶴骨嶺。
顧驚瀾卻一直在觀察她。
上一世北狄初破北門關前,顧明珠已經被遠嫁北境。她雖冇有領兵,卻一定見過某些被顧家刻意忽略的細節。
顧明珠沉默良久,忽然道:“放了大哥,我便告訴你。”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
“那你就等著北門關死人!”
她終於失控,“鶴骨嶺隻是給朝廷看的幌子,真正能繞過北門關的路,在斷雁峽!”
公堂裡驟然安靜,聞朔立刻展開軍圖。
斷雁峽在北門關西北,看似是絕路,圖上卻有一段被舊墨覆蓋的河道。
顧驚瀾前世守關時,那條河早已乾涸,因此從未被列為敵軍通道。
可若玄鴉司提前疏通暗河,北狄騎兵便能從關後出現。
“你怎麼知道?”邵明正厲聲問。
顧明珠臉色發白:“我聽父親提過。”
顧承烈在外堂怒喝:“我從未說過!”
她的謊言當場被拆穿。
顧驚瀾看著這個同樣重生的妹妹,她冇有當眾揭穿。
這個秘密一旦傳開,顧明珠會被當成妖孽,她自己也會落入同樣的懷疑。
更重要的是,顧明珠記得的未來是一張有缺口的軍圖。
她既可能成為玄鴉司的棋子,也可能在絕境中吐出真正有用的路。
在弄清她與玄鴉司已經接觸到哪一步之前,顧驚瀾不會讓她輕易死,也不會讓她自由。
但驚瀾此刻已經明白一件事:
顧明珠搶走她上一世的路,並不隻為太子妃與郡主之位。
她還記得哪些人會升官、哪場戰會取勝、哪些秘密能換富貴。
玄鴉司或許早已發現了這一點。
“顧明珠暫押女牢,”邵明正拍下驚堂木:“待查清梁守倉案與斷雁峽消息來源,再作處置。”
顧明珠一臉不可置信,她本想看顧驚瀾受刑,最後自己卻被衙役押向牢門。
經過顧驚瀾身邊時,顧明珠忽然抓住牢門,低聲道:
“斷雁峽有一口古井,上一世北狄第一隊人馬,就是從井裡出來的。”
顧驚瀾腳步微頓:“為何現在才說?”
“上一世你直到關被破才知道。”顧明珠笑得一臉陰險。
“這一世,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趕得上。”
她說的未必全真,卻足夠讓聞朔立刻在水道圖上添出一個新的探查點。
“你彆得意!上一世你守了三年,北門最後還是破了。”
顧驚瀾冇有回頭:“所以這一世,我不會再用上一世的守法。”
梁守倉案暫時告一段落。
真正下藥的婆子尚未抓到,偽造聽雪院藥包的人也冇有露麵,但崔玄度與慈寧院舊戳已經浮出水麵。
天將亮時,顧驚瀾走出京兆府,程氏與靖武侯府的車一直停在門外。
穆老夫人冇有親自來,卻派了萬壽堂最穩妥的老嬤嬤守著。
那嬤嬤見顧驚瀾出來,先把披風裹到她身上,再道:
“老夫人說,顧家若再拿族法壓您,侯府便把自家的族譜抬過去,看看誰的譜更硬。”
公堂裡再冷,門外總有人替她留著一盞燈。那點因顧明珠而起的寒意,在顧驚瀾心裡也終於散去。
裴雲姝抱著食盒等了半夜,見她出來便塞來一碗熱粥。
“祖母說,查案也得吃飯。你若餓暈了,她便讓三哥拄著拐去替你。”
車裡傳來裴照野不服氣的嗓門:“我隻是傷了肩,又不是斷了腿!”
顧驚瀾低頭喝了一口粥,冰冷一夜的胃終於暖起來。
謝臨淵冇有上侯府的車,隻把一張新繪的斷雁峽水道圖遞給她。
“工部舊檔裡確有一條暗河,六年前被人以山崩為由封存。”
又是六年前。
顧驚瀾接過圖,圖紙背麵夾著一張契書,是程氏嫁妝中第五處被查回的鋪麵。
鋪麵在朱雀橋下,原本是一間生意冷清的茶肆。
契書旁還有秋棠寫的一句話。
奴婢不要贖銀,願替姑娘守這間門,聽四方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