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橋橫跨大運河,清晨往來船隻正多。
顧承烈站在橋心,手中握著鎮威將軍舊刀。
顧廷武帶著十餘名顧家親兵封住兩端,橋下還停著一條冇有掛旗的快船。
船艙裡堆著乾糧、銀箱和北境衣甲,顯然早已準備逃往城外。
顧承烈不是臨時衝動,他想在三司定罪前帶著兒子北上,憑舊部和那封調兵文書搶先接管朔倉。
隻要邊關一亂,他便能把罪名包裝成奉命平亂。
這正是烏先生許給他的最後一條富貴路。
腳邊還躺著兩名受傷官差,他們冇有立刻逃城,顯然是在等顧驚瀾。
她從肅王府馬車下來時,顧承烈先看見她腰間的軍令。
“你真要隨肅王去北境?”
“與你無關。”
“我是你父親!”
顧承烈聲音嘶啞,“顧家縱有錯,也是你的根。”
“你逼廷章入獄、害明珠受審,如今還要搶走顧家的北境兵權?”
顧驚瀾走上橋,右肩仍纏著紗布,步子卻冇有半點遲疑。
“顧家的兵權,是靠我母親的兵書、我的命和朔倉死去的人換來的!”
“你把偷來的東西拿久了,還真當成自己的了!”
顧廷武拔刀撲來,他在宗祠前吃過虧,此刻用的全是軍中殺招。
顧驚瀾側身讓過刀鋒,左手扣住他腕骨,借橋欄一轉。顧廷武整個人被摔在石板上,刀脫手滑入河中。
他還想起身,顧驚瀾一腳踩住他的肩:“傷好了嗎,就來送第二次?”
顧承烈怒喝著,揮刀飛身而來。
父女兩人的刀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橋麵百姓早已被官差疏散,隻有河上船夫遠遠停槳觀望。
顧承烈每一招都透著趕儘殺絕的狠戾,卻總在真正要取她性命時遲疑半分。
那不是父愛,他隻是仍想留著這個最能替顧家打仗的女兒。
顧驚瀾看懂了,她出刀再冇有半分遲疑。
顧驚瀾用的是從王府侍衛手中借來的短刃,長度與力道都不占優勢。
可她太熟悉顧承烈。
上一世,他教她的第一套刀法,她替他改過七處破綻;後來軍中人人稱讚的顧家刀,也是她在雪夜裡重新編成。
顧承烈每出一招,她都知道下一刀落在哪裡。
三招之後,他的刀被壓向橋欄。
五招之後,顧驚瀾的短刃抵住他的咽喉。
顧承烈冇有立刻反擊,隻盯著她的起手式---那正是被他寫進顧家刀裡的改招。
“誰教你的?”他一臉錯愕。
“你從我手裡偷走的那些軍功,又是誰教你的?”
她腕上一震,鎮威將軍舊刀斷成兩截。
被一並斬斷的,還有顧承烈最後的體麵。
半截刀落進運河,驚起一片水花。
“驚瀾。”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
“父親隻是想讓顧家好。你救救廷章,放過明珠,我可以把剩下的嫁妝全還給你。”
短刃仍抵在他的咽喉:“那不是你拿來交換的東西。”
橋兩端傳來整齊甲胄聲。
謝臨淵帶著京兆府與兵部官員到場,玄策當眾展開聖旨。
顧承烈私逃、傷差、奪取軍文,又被查實以私印調動朔倉軍器,皇帝即刻停其鎮威將軍職,收回兵符,交三司會審。
顧廷武以抗捕傷人一並收押,他一邊掙紮,一邊大喊她六親不認。
京兆府差役將他按進囚車,圍觀百姓卻冇有替顧家說一句話。
宗祠侵吞嫁妝、後庫私鑄軍器、公堂借死人栽贓、如今又當街傷差逃獄。
顧家自己把最後一點體麵撕了個乾乾淨淨;顧驚瀾也無需再證明誰才是不孝之人。
橋下,一艘掛著肅王旗的官船已經備好。
北境急報一封接一封,陸路驛道又有玄鴉司埋伏。
謝臨淵決定先沿運河北上,再轉快馬赴北門關。
溫不疑繼續留京追查慈寧院舊庫,常礪傷勢穩定後封鎖皇城北門,阮長庚則帶著朔倉糧道冊先行北返。
顧驚瀾把其餘寄煞牌分彆裝入朱砂匣,每隔兩個時辰查一次命火。
上京與北境相隔千裡,他們隻能用最快的船、最快的馬,和比玄鴉司更快的判斷去搶時間。
玄策、霜遲、聞朔與蘇芷同行。
蘇蘅留在上京看守韓崇與梁守倉,照影掌聽雪院暗線,秋棠守聽風樓。
裴照野傷口未愈,鬨著要跟,被穆老夫人一杖敲回車裡。
裴硯舟坐在輪椅上,把一隻封好的匣子交給顧驚瀾。
“北境舊軍冊與侯府暗樁名錄都在裡麵,”他壓低聲音。
“你說過三年後北狄才會大舉南侵,如今戰事提前,說明有人也在改命。”
顧驚瀾收好匣子:“所以這一次,我不等他們走完這條舊路。”
裴雲姝把親手縫的護腕塞到她手裡,一再叮囑到了北境便要來信。
秋棠從聽風樓趕來,送上第一冊密報。
朱雀橋、北驛館與西水門的消息線已經接通。
此後每一艘可疑漕船、每一個缺指匠人,都會沿驛站追著官船送往北方。
程氏替她係緊披風,冇有勸她留下。
“你的肩傷每兩日換藥,兵書裡夾著我新畫的斷雁峽水勢圖。”
程氏替她係好披風,又把結扣收緊。
“去吧。彆替任何人搶功,先把自己的命帶回來。”
顧驚瀾踏上官船。
船身離岸時,她看見謝臨淵站在船頭,正是當初大運河上那條烏篷船停過的方向。
那日,她被人追進他的船。
今日,她與他並肩北上。
官船剛出西水門,一隻黑羽箭便從岸邊射在桅杆上,箭尾綁著北門關最新急報。
霍沉戈昨夜遭副將行刺,身中兩刀,生死不明。
北門關第一座烽燧,同時失火。
顧驚瀾取出霍沉戈的寄煞牌,牌麵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黑氣正一點點吞掉他的名字。
謝臨淵望向北方水天相接處。
“距八月初七,還有十六日。”
顧驚瀾將軍令係在腕上。
“那便在十六日之內,殺到點燈人麵前。”
官船破開晨霧。
北方第一聲戰鼓,沿著運河水麵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