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先是糧長和守倉兵,隨後是船工、腳夫也開始頭暈嘔吐。
有人捂著胸口喘不上氣,有人雙手發黑,指縫滲出像泥水一樣的黏液。
白狼灘離北門關前營隻有六裡地,每日來往的兵卒不下三千。
消息一旦傳開,軍中疫病四個字就足以讓整條糧道先亂起來。
營門內外的軍士也開始出現同樣症狀,負責壓人的親兵剛綁住一個,自己便跪倒在地。
玄策帶王府侍衛封住三處渡口,霍沉戈親兵則亮出虎頭令,明示主將仍在主持軍務。
真假相摻,反而比封口更穩定人心。
顧驚瀾先把病者按接觸糧船的時間分成三批。
第一批碰過黑木,第二批隻進過船艙,第三批隻是靠近岸邊。
症狀果然一層比一層輕,說明死氣並非憑空傳染,而是有明確的接觸。
這條判斷一出來,軍醫便敢把未接觸者重新編入守備,不必讓三千人全部停擺。
白狼灘因此還能繼續封鎖、抬人、燒席,而不是被一場“疑似疫病”徹死。
彭守義跪在泥裡,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喊:
“是她!她一來就開倉,倉一開大家才病!顧驚瀾身上帶著邪術,是她把病氣放出來的!”
幾名不知內情的守倉兵本能地往後退。
顧驚瀾冇有理他,隻走到第一個倒下的糧長身邊。
她用銀針刺破對方中指,擠出的血先是紅,落到瓷碗裡卻迅速浮起一層黑膜。
“不是疫病。”
“是死氣順著糧船上的濕木入體,平日壓在肺腑裡,艙門一開,見了日光和活人陽氣才一起發作。”
一名軍醫急道:“既不是疫病,該用什麼藥?”
“藥隻能護住心肺,拔不掉根。”
顧驚瀾讓人取來烈酒、粗鹽和曬乾的艾草,把所有病者按沾染輕重分開。
輕者先洗手腳,重者抬到日光下,胸口壓溫石,不能隨意灌水。
軍醫聽得半信半疑,卻見謝臨淵就在旁邊,立刻照辦。
顧驚瀾又讓人把糧船上的濕席全部燒掉,火堆必須放在下風口,任何人不得直接碰黑木。
她按不同症狀寫出三行簡明處置法,讓識字的軍士抄在木板上,立到營門口。
處置方法一公開,原本驚慌的人反而漸漸安定下來。
玄策又把三處渡口的進出名冊貼在營門。誰何時來過、碰過哪條船,都由本人按手印確認。
軍中若再有人散布“看一眼就會染病”,立刻拿名冊對照。
樊婆也開始發冷,她年紀大,夜裡又近距離碰過死人木,病氣比彆人更重。
顧驚瀾把一張鎮穢符壓在她後心,有軍士伸手去扶,黑氣卻沿接觸處往上攀。
“姑娘,我死不打緊。”樊婆牙齒打顫,“青石還在峽裡,你們先救他。”
“你活著,他回來才有家。”顧驚瀾說。
她轉頭看向彭守義:“第三倉的鑰匙。”
彭守義下意識護住腰帶:“下官不知道什麼第三倉。”
“那就用你的命開。”顧驚瀾把沾著黑膜的銀針放在他麵前。
針尖上的黑氣像聞到活物,立刻朝他鼻口遊去。
彭守義嚇得連連後縮:“我說!我說!”
“鑰匙在我腰帶夾層!但我隻管開外閘,裡麵是崔匠正的人,他們不許我進去!”
玄策搜出一枚三齒銅鑰,鑰匙柄上刻著“水三”。
裴行川看了一眼:“前朝水倉的分閘鑰。白狼灘果然有第三倉。”
彭守義哭著求饒,聲稱自己隻是貪銀,不知道黑木會害人。
顧驚瀾讓人把他拖去病者中間:“看著他們。死一個,你就擔一條人命。”
彭守義被拖走時還在喊自己隻是貪銀。
白狼灘的糧是軍糧,水閘是軍閘,但凡他動一處,條條都是死罪。
可眼下更要緊的是留著彭守義的命,把第三倉的門都找出來。
顧驚瀾開始為重症者拔煞。
血符一張張貼在胸口,病氣被引到事先擺好的陶甕裡。
每封滿一隻甕,甕壁便迅速結霜,裡麵傳出細碎抓撓聲。
做到第七隻時,她右肩的傷口徹底裂開。鮮血順著手臂流到指尖,與符血混在一起。
謝臨淵扣住她的手腕:“停。”
“還有十二個重症。”
“軍醫能護住他們一刻。”他聲音不高卻冇有商量餘地,“你倒下,他們一刻之後全得死。”
顧驚瀾冇有鬆開銅甕,隻問:“是七命陣,還是彆的?”
謝臨淵衣領下的黑紋已經逼近鎖骨:“若知道,就不會讓它蔓延到三千人。”
兩個人都冇有資格說自己撐得住。
裴行川忽然將一隻木箱推過來,箱中整齊碼著十二塊薄銅片。
“軍器監用銅片導熱,也能導氣。”他說,
“把符分到銅片上,不必每個人都由你親手拔。”
蘇芷立刻明白,迅速在地上布成扇形。
顧驚瀾隻需畫一張主符,十二塊銅片便將符力分到不同病者身上。
銅片鋪開後,裴行川先以麻線標出十二名重症者的脈位,再讓銅片隻接鎖骨下方。
這樣符力能走同一條路徑,又不會把不同人的病氣互相串過去。
顧驚瀾把最虛弱的兩人放到扇形最外側,讓主符最後經過他們,減去第一波衝擊。
救人,布陣。
最後一縷病氣被封入陶甕時,天色已經擦黑。
白狼灘冇有死人,軍中原本浮動的驚懼也被壓了下去。
謝臨淵當眾道:“今日救下三千糧道軍民者,是顧驚瀾。散播疫病謠言者,以擾亂軍心論處。”
那些方才後退的守倉兵低下頭,隨後有人先跪了下去。
“謝顧參議救命。”
聲音從一處傳到另一處,很快連成一片。
有人跪下,並不隻是因為玄術。
他們親眼看見顧驚瀾先公布處置法,再把最重的十二人留下,最後才處理自己的傷。
在邊軍裡,讓人跟著你走,不靠一句漂亮話。
顧驚瀾冇有受禮,隻讓他們把七隻陶甕抬到空地中央。
裴行川把軍器監的止血粉倒在紗布上,壓住她掌心的新裂口,又將剩下的藥和乾淨繃帶一並塞給蘇芷。
“大哥信裡冇寫你這麼不惜命。”
“因為他自己也一樣。”
裴行川被堵得無話可說,謝臨淵在旁邊聽見,難得讚同地看了顧驚瀾一眼:
“這句話倒冇說錯。”
顧驚瀾冇理他們,低頭重新包緊肩傷。
她救人不是為了聽三千人跪謝,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能撐。
北門關還在前麵,她必須把每一分力都留到真正開戰時。
月光落下時,陶甕裡的抓撓聲忽然同時停了。
七隻甕口,各自浮出一枚黑色水印。
水印連起來,正是一幅斷雁峽地下水道圖。
蘇芷把水印一筆筆拓下來。
七隻陶甕的位置並非隨意,恰好對應白狼灘、斷雁峽和鶴骨嶺三處水勢高低。
病氣被拔出後,反而把隱藏的地脈走向顯了出來。
顧驚瀾看著圖上最深的那一筆。
玄鴉司試圖用三千人的命遮住第三倉,
卻也把通往他們陣心的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