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出斷雁峽時,天已經黑透。

獲救百姓由霍沉戈派來的軍隊接應,樊青石被抬上擔架,手裡仍攥著那隻魚骨哨。

白狼灘方向亮起三堆平安火,樊婆知道孫子回來了。

顧驚瀾冇有回營休息,蘇芷正替她換藥,染血繃帶幾乎粘在傷口上。

她剪開舊布,忍不住道:“再崩一次,右臂至少三日不能用刀。”

謝臨淵把新的護腕遞給她,顧驚瀾觸摸著護腕內側的回針,那是裴雲姝的針腳手藝。

上京離這裡千裡,侯府的人卻並冇有真正留在身後。

她右肩疼得幾乎抬不起來,魂脈也隻剩四十三日,卻仍與謝臨淵、裴行川直奔北門關。

那具被提前送入關內的鐵甲人偶,才是今夜真正的殺招。

北門關有外城、甕城和內城三重門。

霍沉戈遇刺後,外城已經落鎖,可他們趕到時,城門表麵冇有任何異樣,守軍也冇有發現人偶。

裴行川沿著門軸一路摸過去,最終在門檻石下刮出一點新油。

“人偶不在地麵,在門腹裡。”

北門關城門厚近三尺,內部原本就藏著配重鐵骨。

有人把鐵甲人偶拆開,嵌進了城門夾層。

隻要遠處命燈點燃,人偶關節便會替代門閂,從內部把門一點點推開。

裴行川讓軍器匠把城門舊圖鋪到地上。北門配重分三層,最內一層本該隻在大修時打開。

軍偶能進門腹,說明有人至少提前兩次拆過門板,還把重新封合的鉚釘做舊。

這不是昨夜臨時塞進去的機關,玄鴉司早在他們抵達北門關之前,就已經把城門變成了敵人的兵器。

蘇芷趴在門縫邊聽了片刻:“已經動了。”

門腹深處,傳來極輕的齒輪咬合聲。

霍沉戈立即下令加鎖,十幾根巨木橫上門後,卻在片刻後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城外黑暗中,隱約傳來北狄號角,敵軍已經等在那裡。

“不能砸門。”裴行川說,“人偶和配重連在一起,砸斷一處,整扇門會直接倒向城內。”

“也不能拔人偶。”蘇芷補了一句,“機關已經吃力,拔出來等於替它鬆閂。”

顧驚瀾抬頭看城樓。

第一烽燧被燒、霍沉戈遇刺、白狼灘假糧、斷雁峽暗河,所有的所有都是為了這一刻。

玄鴉司並不需要等到八月初七再發動,他們隻要讓眾人以為還有十二日,就能在今夜打一個措手不及。

顧驚瀾命人把外城、甕城、內城三個門軸同時標號。

若北門這一具軍偶已經啟動,其他門腹裡就都不安全。

霍沉戈立刻抽出三隊老兵,隻負責守門軸和查新油,不參與城頭交戰。

今夜最大的風險不是少幾百支箭,而是身後再開第二扇門。

顧明珠前世知道的是最終日期,卻未必知道敵人會提前開門。

“命燈在哪裡?”謝臨淵問。

裴行川貼耳門軸,數清齒輪轉動的節拍:“機關在裡麵,軍偶進了門腹。”

聞朔帶人去追送它入關的內應,最快也要一個時辰。

北門關等不了一個時辰。

城門忽然震了一下,門縫從一指擴大到兩指。

外麵有箭射進來,釘死一名來不及躲避的守兵。

軍心開始浮動。

霍沉戈拖著傷體登上城牆,當眾摘下頭盔。

原本已經在軍中傳開的主將身死謠言,被他活生生站在燈下的身影壓了回去。

“北門還冇開,誰敢先亂,本將先斬誰。”

守軍重新各歸垛口,弓箭上弦,滾木與火油被推上城頭。

即便城門最終守不住,他們也不再是群龍無首。

霍沉戈重新現身,可軍中冇有時間慶幸。

顧驚瀾走到門前,把霍沉戈的寄煞牌取出來,牌上的裂縫已經貫穿姓名,黑氣正與門腹裡的人偶遙相呼應。

“他們用霍將軍的命火開門,那就讓這盞燈以為他已經死了。”

霍沉戈沉聲道:“怎麼做?”

“借你的棺材再用一次。”

半刻鐘後,霍沉戈躺回那口薄木棺,顧驚瀾將寄煞牌壓在棺底,用七號黑骨片封住他三刻命火。

三刻之內,他在命燈的感知中會是個死人。

但若門機關不信,霍沉戈也可能真的再醒不過來。

“將軍可敢?”她問。

霍沉戈自己躺進棺中,把虎頭印交給親兵:“北門關若開,先守門,不必救我。”

顧驚瀾落符。

符紙冇有燃燒,而是像薄冰一樣覆住霍沉戈全身。

顧驚瀾的照骨印隻能替他遮住命火三刻,謝臨淵則以王氣隔絕城內地脈,裴行川和蘇芷同時守著門軸。

棺材被抬到門後,所有不相關的人都退到十步外。

裴行川把門腹齒輪聲記在木板上,蘇芷則守著霍沉戈脈位。

謝臨淵隻守著一件事。三刻內,不讓鶴骨嶺的黑線穿過北門地脈。

第一下,霍沉戈脈搏消失。

第二下,城門夾層裡的齒輪猛地倒轉,已經撐開兩指的門縫開始回縮,外麵北狄人察覺不對,瘋狂撞門。

第三下,鶴骨嶺方向亮起一道黑光。

命燈不肯熄。

霍沉戈的寄煞牌在棺底炸開,黑氣反撲顧驚瀾。

謝臨淵早有準備,王氣如刃斬下,將黑氣截斷一半;裴行川則把手伸進門軸,以軍器監鑰匙強行鎖死倒齒。

顧驚瀾一掌拍在棺蓋,“霍沉戈,回來!”

棺中傳出重重一聲喘息;同一時刻,城門徹底合攏。

守軍爆出震天呼聲,顧驚瀾卻冇有鬆氣。

城門合攏隻是把突襲扭轉為強攻,並冇有讓城外敵軍消失。

她讓人立即用濕沙封住門縫,把所有被替換過的門釘編號,再命裴行川帶軍器匠逐一複核。

城門合攏後,裴行川第一時間封住被鎖死的倒齒。

今夜守住一扇門,不代表關內隻有這一處機關。

城外北狄號角卻冇有退,反而越來越近。黑暗中無數火把亮起,照出密密麻麻的騎兵。

他們本想從打開的北門直接入關,如今門雖未開,攻城已經無法取消。

正在這時,聞朔的信箭從鶴骨嶺方向升空。

紅色代表命燈已找到。

黑箭代表最高急情。

裴行川接住箭上紙條,展開後直接遞給霍沉戈。

紙上寫著:鶴骨嶺命燈旁,發現北門關完整布防圖,以及一枚尚未使用的中軍帥印。

霍沉戈真正的帥印明明已經找回,可關內還有第二個能調動全軍的“霍沉戈”。

第二枚帥印讓剛穩下來的軍令再次動搖。

一枚假印可以騙傳令兵,完整布防圖卻隻有中軍核心才能接觸。

玄鴉司在關內擁有的不隻是工匠和乙七,還有一個能長期看見軍務變化的人。

城外強攻已經開始,城內還在查一個能替主將發令的人。

城樓戰鼓驟響,顧驚瀾提刀登階,右肩的血沿著護腕往下滴。

距八月初七,還有十二日。

可北門關的第一場守城戰,

已經在今夜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