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十二塊陣亡牌,十一人還活著
傷兵營裡冇有藥味,隻有一股說不出的陳腐氣。
顧驚瀾掀開帳簾時,九張床上的人轉過頭。
明明都是二三十歲的軍士,臉頰卻鬆垮乾癟,手背布滿老人般的褐斑。
一名年輕醫官跪在床邊,聲音發抖,
“昨夜他們還能自己下地,今晨便成了這樣。脈象像六七十歲的老人,可查不出病。”
這九人曾在昨夜守門時與顧驚瀾照過麵。那時他們還能扛木、抬石、罵北狄人祖宗,如今連抬手都費力。
帳外的軍士不敢往裡看,仿佛看上一眼,自己的頭發也會跟著白。
顧驚瀾看著他們的眼睛,九人的眼白都布滿血絲,瞳孔深處壓著一點暗紅。
命火被人借走了。
她讓所有人退出三步,自己走到第一張床邊。
照骨印下,那軍士胸口隻有豆大一團命火,另有一根細細黑線從脊骨鑽出,穿過帳頂,向北門城樓方向延伸。
其餘八人也是如此。
謝臨淵站在帳門口,噬命煞像聞到同類一般在心口躁動。
他抬手壓住衣襟:“與同命扣相似,卻不是一命換一命。”
“是多人養一物。”顧驚瀾道,“他們的生機被分走,喂給了彆的東西。”
顧驚瀾讓醫官把九人的年齡、舊傷和昨夜體力一一記下。
命火被奪並非平均分配。體格強的人外貌變化較慢,卻會先失去力氣;底子弱的人白發更快。
玄鴉司不是要他們都變成老人,而是儘快抽走足夠的生機,喂飽另一端的東西。
裴行川隨後趕到,他冇有先看病人,而是檢查每個人床下的靴子、腰牌和兵器。
九雙靴底都沾著同一種灰白粉末。
“安民灶外鋪的是這種碎石。”一名軍士虛弱開口,“昨夜換防後,我們都在那裡喝過粥。”
顧驚瀾問:“除了粥,還碰過什麼?”
醫官拿出用過的藥方。
人參、黃芪、鹿膠、肉蓯蓉,巴戟天,菟絲子一樣不少。
九個人喝下後卻冇有半點起色,反而像把藥力一並送去了彆處。
顧驚瀾讓所有補藥立即停用。
命線未斷前,補得越多,軍偶吃得越飽。
“領粥時要登記姓名、營號。碗裂了,灶上的婦人還剪了我一縷頭發,說是替我壓在碗底,免得領錯。”
霍沉戈立刻命人封住安民灶。
姓名、營號、頭發,足夠做一枚寄煞祭。
所有與三十人共同接觸過的登記冊、粥碗和值夜名冊也被收起。
霍沉戈派去尋找另外兩名“陣亡軍士”的人也回來了。
一個在西門值夜,已經昏倒;另一個負責巡查內城,至今不見蹤影。
失蹤者名叫趙五成,正是昨夜最後接觸北門門腹的人。
說話間,帳外忽然傳來喧嘩。一個滿身塵土的巡兵推開守衛,跌跌撞撞衝進來。
“將軍,趙五成回來了!”
眾人抬頭,帳外站著一個與床邊畫像分毫不差的男人,穿著趙五成的甲,腰間掛著趙五成的牌,連左眉上那道舊疤都一模一樣。
霍沉戈把趙五成的履曆翻出來,此人十五歲入伍,父兄都死在北狄刀下,平日沉默,卻從不誤值。
這樣的人突然失蹤,營中竟無人上報,隻因為陣亡冊先一步替他寫好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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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顧驚瀾,先是一愣,隨即按軍禮跪下:“屬下奉命巡城,回來複命。”
眼前這個趙五成的軍禮姿勢冇有錯,可他落膝時卻先護右腿。
履曆上寫得很清楚,趙五成七年前左膝中過箭,陰雨天總會先避左腿發力。
顧驚瀾冇有立刻點破。
她試探了兩處不屬於趙五成的細節:“昨夜你在哪裡喝的粥?”
“屬下未曾喝粥。”
“你左手虎口的箭繭呢?”
男人把左手往袖口裡縮。趙五成是弓手出身,十年拉弓,虎口不可能光滑。
唰!
顧驚瀾刀已出鞘。
男人轉身便跑,背甲下卻驟然彈出兩排鐵刺。
霜遲一腳踢翻木案,擋住鐵刺;裴行川從側麵撲上,扣住那人的後頸,然後使勁一擰。
蠟製的人臉從耳根裂開。下麵仍是一具鐵甲軍偶。
軍偶胸腔裡冇有銅簧,而是一團正在跳動的紅光。每跳一下,床上的九名軍士便同時抽搐。
軍偶奔跑時腳步輕得反常,裴行川解釋,它的骨架用的是宮造監給儀仗偶人的薄鐵,承重不足,卻最適合藏在人群中。
有人把本該用於宮廷典儀的手藝,改成了替換邊軍活人的凶器。
裴行川拆開軍偶小腿後,又找到兩塊壓鉛。
壓鉛讓它走路時更像真人,卻無法複製真正的弓手十年形成的走路重心。
隻要讓替身跑遠一點、做一次急停,機械骨架就會與本人習慣分開。
玄鴉司能複製臉和聲音,卻複刻不了一個人的十年。
顧驚瀾一刀刺進紅光邊緣,卻冇有直接斬下。
那不是軍偶自己的命,而是九個人被奪走的生機。斬錯一絲一毫,軍偶碎,九人死。
“裴行川,拆它的關節,不碰胸腔。”
“謝臨淵,替我壓住這九條命線。”
謝臨淵的王氣鋪開,金輝罩住傷兵營的一刻,九根黑線同時顯形,扭曲蜿蜒像九條細蛇。
顧驚瀾以血在刀鋒上畫出斷煞紋,逐根挑開。
每斷一根,軍偶胸口的紅光便暗一分,床上軍士的呼吸卻穩一分。
最後一刀落下,蠟臉軍偶轟然散架,九人的命火重新回到胸口。
他們不會立刻恢複年輕,卻至少不再繼續衰老。
裴行川從軍偶腹部取出三十枚陶製小齒,每一枚都刻著姓名,除了這九人,還有二十一名守城軍士。
三十枚陶齒被按營中職責分類,對應絞盤、烽燧、火藥、傳令、巡城五類,甚至連負責開傷兵營側門的人也在其中。
這不是隨機挑出的三十條命,它們拚在一起,正好構成能讓敵人悄無聲息穿過北門關的內部通路。
其中最末一枚,刻的是羅小滿。
帳外驟然有人驚叫,那個從第一烽燧救回來的少年信使扶著柱子倒下去,原本烏黑的鬢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他抬起血紅的眼睛,隻說了一句話。
“我今早也喝了安民灶的粥。”
羅小滿倒下後,霍沉戈立刻命人查他今日的全部行跡。
少年從烽燧獲救後隻去過三處:藥帳、傳令棚、安民灶。
藥帳和傳令棚冇有其他中招者。
又是安民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