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滅口令
染坊裡的男人還在商量怎麼放火。
“灶上有六個女人,四個孩子。先把孩子扔進窯裡,她們自然會進去救,咱們再從外麵封門。”
“軍中那三十個人呢?”
“命已經借完。天亮之後,就算不死,也隻剩一群老廢物。”
牆外,領頭婦人聽得真切,她身後的幾個婦人仍在發抖,卻再冇有人替染坊裡的人找理由。
先前她們還以為,隻要把姓名寫進碗底,照著吩咐把粥送出去,孩子便能回來。
如今親耳聽見這道滅口令,她們終於明白,玄鴉司連他們的孩子都不會放過。
顧驚瀾壓低聲音:“還要進去送碗嗎?”
婦人抹掉眼淚,接過竹筐:“送。”
顧驚瀾冇有再說勸慰的話,她替婦人重新係緊腰間細索,又確認了三件事:
碗放到石臺便退半步;看見火折子立刻伏地;無論聽見孩子哭得多厲害,都不能先碰窯門。
窯下壓著陣,救人之前必須先斷火路。
舊染坊院門打開一線,婦人彎腰進去,把竹筐放到石臺上。
兩個蒙麵人隻顧低頭數碗,其中一人嫌她動作慢,抬腳便踹。
牆外霜遲猛地收索,那一腳隻擦過婦人的腰側。婦人借勢踉蹌兩步,卻冇有倒下。
“孩子呢?”她問。
蒙麵人嗤笑:“交完碗,自然會給你。”
“現在給!你還我孩子!”
婦人忽然掄起染布木杖,重重砸向石臺。
三十隻空碗同時震響。
裴行川藏在碗底的薄銅扣一齊共鳴,清越聲沿著地磚與水渠傳開。
院中幾處原本看不出異樣的暗槽隨之輕顫,回火簧匣、窯門火線和通往北渠的暗門同時暴露。
顧驚瀾破牆而入,謝臨淵的銀鏈先纏住左側蒙麵人,玄策與霜遲自屋頂落下。
聞朔冇有追最先翻牆的人,而是帶人直撲北渠暗門;裴行川則截住一名抱著機關匣往水道逃的賬房。
染坊裡十餘人根本冇想到,一群男人會栽倒一個婦女的手裡。
短暫片刻,院中已有一半人被按倒。剩下幾人點燃火折子,撲向後院舊窯。
領頭婦人抄起木杖砸在一人膝後,其他婦人也衝了上去。
有人潑水,有人搶火,有人抱住持刀者的腰,哪怕手臂被劃開,也冇有鬆手。
她們怕得發抖,卻不肯再把孩子的命交給惡人。
顧驚瀾踹開舊窯鐵門,窯內冇有火,隻有四個被捆住的孩子和兩名失蹤軍士。
被假身頂替的趙五成也在其中,手腳被鐵扣鎖死。
六人身下連著一圈倒懸烏鴉紋,陣線從窯磚縫裡一直伸向地下水道。
最小的孩子看見門外婦人,掙紮著喊了一聲。
領頭婦人剛要衝過去,謝臨淵攔住她:“先彆碰。”
顧驚瀾蹲在陣外,隻以七號黑骨片鎮住中央鴉眼,“裴行川,拆火槽。蘇芷,看脈。先斷陣,再救人。”
她的魂脈隻剩四十一日,若每次見陣都以命硬破,她根本撐不到八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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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川沿銅扣回聲找到三道暗火槽,依次拆出窯磚後的簧片。
蘇芷則逐一核對呼吸、脈象與婦人寫下的體貌特征,確認窯裡冇有蠟偶替身。
最後一道火槽被拔出,烏鴉紋迅速黯淡。
四個孩子和兩名軍士先後被救出。
趙五成被抬出窯門時,臉上仍留著被取模的藥蠟,喉嚨也因長期灌藥說不出話。
最小的孩子懷裡還踹著半塊冷硬的軍餅。顧驚瀾接過軍餅,餅中暫時冇有黑灰,表麵卻壓著一枚細小蓮瓣紋。
院中的人尚未審完,北渠暗門也還冇有封死。
聞朔從暗門旁拖回那隻機關匣,匣中冇有名簽,隻有三十枚細小銅簧,每一枚都刻著不同的喉音記號。
趙五成等人的聲音已經被分成高低長短與停頓,等蠟臉完成後,軍偶不必學會說話,隻要按順序彈動銅簧,便能說出巡城口令。
臉、聲音、腰牌和軍中記錄一旦齊全,一個活人便能在北門關裡被悄無聲息地換掉。
難怪玄鴉司一定要燒死婦人與孩子。隻要見過真人、記得習慣的人還活著,軍偶就永遠存在破綻。
裴行川從窯磚後拆出一枚黑銅指環。
內圈同樣刻著“乙七”,尺寸卻比青蒲渡所得那枚更小,磨痕也完全不同。
“乙七不是人名。”他道,“至少不隻一個人。”
蘇芷從染坊賬房袖中搜出一張換崗表。
表上每七日換一個名字,今夜那一欄冇有姓名,隻有四個字:
乙七驗貨。
霍沉戈趕到時,領頭婦人揪著賬房,把方才聽見的滅口令一字不漏地說給將軍。
“你們拿孩子逼我們害人,又想把我們一起燒死。”她把染布木杖橫在賬房腳前。
賬房先看窯門,又看被封住的北渠,終於撐不住:
“真正的乙七會從北渠來!他隻認三十隻碗。碗數對了,他便開水門,把貨帶走。”
顧驚瀾問:“什麼貨?”
“三十張臉,三十副聲簧,還有北門關一百零八人的替命名簽。”
水下第三倉的一百零八枚名簽,竟然隻是其中的一批。
裴行川迅速翻看換崗表,發現賬房每次交貨都分成“臉貨”“聲貨”和“名貨”三欄。
今夜三十張臉與三十副聲簧已經備齊,一百零八枚名簽卻標著“候驗”。
北渠來人不僅要收貨,還要決定哪些名字正式啟用。
就在此時,北渠儘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魚骨哨,渠水隨之出現一道細微逆流。
真正的乙七已經打開了另一頭的水門。
霍沉戈把獲救婦人和孩子送往內城軍屬院,兩隊親兵隨行保護。
顧驚瀾看向北渠暗門。
舊染坊的人已經抓住,可真正來驗貨的人還在水門之後。
“按原計劃裝貨。”
她道。
“彆讓乙七知道,這邊已經換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