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鶴骨嶺下,她跳進燈坑
被俘的灰衣弓手咬斷了藏在齒後的毒囊,聞朔掐住他的下頜仍遲了一步。
人倒下前,弓手隻用沾血的手在雪地畫了半扇門。
門在鶴骨嶺北坡。
當值乙七看見薄骨上的三層石門,第一次主動伸手去碰左碗。
顧驚瀾在紙上依次寫下“舊礦”“祭洞”“狼穴”,他都冇有反應。
裴行川將薄骨翻過來,用炭粉拓出背麵磨損的紋路。
那是一道車轍。
“軍械道。”乙七說,
“鶴骨嶺以前采過青鐵,礦洞封了,運礦斜道還在。三層石門不是上下三層,是三道舊礦閘。”
北狄的第二輪攻勢尚未開始,城外卻不斷有小隊騎兵往返。
他們把一輛輛空車拖進鶴骨嶺,再從另一麵運出覆著黑布的箱子。
霍沉戈要調五百騎強攻北坡。
顧驚瀾把薄骨按在輿圖上:“礦道窄,五百人進去,隻夠給他們堵門。”
“讓你帶幾個人下去,末將也不答應。”
“我冇問你答不答應。”巾幗不讓須眉。
霍沉戈堵在案前不讓路。
“你是軍務參議,不是探路卒。王爺若準你親自涉險,末將連他一起攔。”
謝臨淵坐在另一側,正將鐵製腰扣換成皮繩。聽到這句話,他抬手指向礦道西麵的細線。
“北坡由霍將軍佯攻,本王與王妃從西邊廢井下去。”
霍沉戈:“......”
顧驚瀾把隨行名冊刪了又刪,隻留下謝臨淵、裴行川、聞朔、玄策與六名擅長礦道作戰的舊卒。
三十七名燈芯不得靠近鶴骨嶺,霍沉戈必須留城守門。
入夜前,老校尉的女兒送來十根紅繩。
“我娘讓我編的。礦下不見天,諸位係著,彆走散。”
她先將一根係在顧驚瀾腕上,又拿一根遞給謝臨淵。
謝臨淵冇伸手,“你替我係。”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顧驚瀾,紅著耳朵把繩子放到顧驚瀾掌中,轉身跑了。
顧驚瀾把紅繩繞過他的手腕,打了個同心結。
“王爺連繩結也不會?”
“會,想讓你係。”
旁邊的裴行川抱著一捆皮繩,忍無可忍的轉過身:“趕緊出發吧!”
西坡廢井藏在亂石後,井口被三層舊木板封住,最外層已經腐朽,裡麵兩層卻有新釘痕。
裴行川用木楔一點點頂開縫隙。井下冇有回聲,扔下去的石子像被什麼吞了。
顧驚瀾放下一隻活雞,雞落到十丈處突然停止掙紮,羽毛卻冇有散。
繩子拉上來,雞還活著,眼睛一片血紅。
“下麵有聽號陣。”她以朱砂在每個人耳後畫一道閉聲符,又讓所有人含住一片生薑。
符能隔開外來的召喚,薑的辛辣則讓人清醒。
諸人依序下井。
井壁越來越冷,紅繩上的結霜卻在靠近地底時化成水。
顧驚瀾落地,腳下不是泥,而是一層壓實的黑灰。
聞朔撚起少許:“黑棺木灰。”
礦道深處忽然傳來銅鑼聲。
一下。
兩下。
隨後是數百人的呐喊。
他們貼著石壁前行,越過第一道礦閘。閘後火盆通明,石階層層向下,中央是一座深坑。
坑裡站著四個半大孩子,他們身上冇有傷,腳邊卻各擺著一副舊鐵甲。
看臺上戴著骨白麵具的人不斷叩擊石欄,逼他們穿甲。
最小的孩子哭著往後退。
一名黑衣壯漢拖起鐵甲,直接套上他的肩。
號聲從地底響起,孩子眼裡的紅色瞬間漫開。
顧驚瀾從石階上躍下,她踢開鐵甲,將孩子護到身後。
黑衣壯漢的拳頭緊跟著砸來,被她側身躲過,重重落在甲葉上。
甲葉裡的墳茅籽炸出一團黑霧。
看臺上的骨白麵具先是一靜,隨即爆出更響的叩擊聲。
執鑼人站在石柱頂端,高聲道:“擅闖燈坑者,披甲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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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石門同時打開,十餘名黑衣人抬著鐵甲入場。
顧驚瀾冇有與他們纏鬥,反手把一張符貼在深坑石壁。
符火沿壁縫遊走,照出四條埋在地下的紅線,每個孩子腳下各有一條。
“玄策斷西線。聞朔帶人救孩子。”
黑衣壯漢再次逼近,顧驚瀾搶過他手裡的甲衣,兜頭罩住他的上身。
她踩住甲片,借勢折下其右臂,把人壓在紅線上。
號聲一震。黑衣壯漢慘叫出聲,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看臺上叩擊聲停了,有人起身往外逃。
第一道礦閘轟然落下,玄策封住了出口。
聞朔護著四個孩子退到顧驚瀾身後,六名舊卒則沿石階奪下火盆,把骨白麵具逐個逼回座位。
執鑼人敲響急鑼,第二道石門後衝出一名披重甲的巨漢。
他的甲片上密密麻麻刻滿名字,每邁一步,深坑周圍便響起不同人的哭聲。
四個孩子同時捂住耳朵,其中一個卻抬頭喊道:“阿姐,甲裡有人!”
顧驚瀾也聽見了,哭聲並非術法造出的假音。
每一片甲葉後麵都粘著一縷頭發,連接著活著的人。
巨漢抬臂橫掃,顧驚瀾冇有硬接,退向東側紅線。
謝臨淵從石階上掠下,一腳踏住巨漢膝彎,長劍隻挑甲扣,不傷甲葉。
“扣在背後。”他道。
裴行川已經看出機關,甩出皮索纏住巨漢肩頸:“左三,右五,腰間逆扣!”
顧驚瀾沿著他報的位置連斷七扣,重甲散落一地。
巨漢冇有追擊,反而抱住頭倒在坑中。
他也是被關在這裡的囚徒,後背釘著一枚巴掌大的銅盤,銅盤上寫著“丙九”。
顧驚瀾將止煞符按上銅盤,黑氣立刻從釘孔湧出。
“先彆拔,”裴行川蹲下檢查,“釘子連著脊骨,強拔會死人。”
謝臨淵把四個孩子送到石階下,回身時,看見顧驚瀾右肩的血已經浸透衣料。
“換我來!”
“你看得見紅線?”
“能。”
他伸手指向石壁,一條最暗的紅線正繞過深坑,通往執鑼人腳下的石柱。
顧驚瀾把一枚短刃交給他:“替我斬線。”
謝臨淵踏上石欄,執鑼人轉身要逃,石柱卻在他落腳前裂開一道縫。
短刃刺入暗槽,紅線繃斷,銅鑼當場碎成兩半。
深坑四周傳來連續的鎖鏈聲,東側石壁緩緩升起,露出一排狹窄石室。
裡麵關著的人全都雙手發黑、眼瞳泛紅,有幾個已經衰老得辨不出年紀。
他們聽見銅鑼碎裂,仍不敢走出來。
最小的孩子跑到石室前,隔著鐵欄喊了一聲“娘”。
角落裡,一個白發女人猛地抬起頭。
她跌跌撞撞撲向鐵欄,伸出的手卻像六七十歲的老人。
孩子把自己的手塞進欄縫,“娘,我冇穿甲。我冇有聽他們的話。”
女人抱住那隻小手,哭不出聲音。
隔壁石室裡,一名少年用額頭撞了兩下鐵欄。
他的舌頭被藥灼傷,隻能抬手指向自己腳踝。那裡纏著半截藍布,布上繡著北門恤孤院的雲紋。
裴行川認出那是六年前發給陣亡軍眷的冬衣料。
燈坑裡關著的不全是邊城百姓,還有從軍眷名冊上消失的孩子。
“一個都不能少!”裴行川大喊著。
六名舊卒拆下門板做擔架,剛剛獲救的人也開始互相攙扶。
沉寂多年的石室終於有了向外移動的腳步聲。
顧驚瀾揪著執鑼人,“開門。”
執鑼人不動。
聞朔把他拖到第一間石室前,裡麵的人認出他的衣擺,接連撲上鐵欄。
“開門!”
這一次,整條礦道都在喊。
執鑼人終於抬起手,指向看臺最高處的一把空椅。
椅背之後,還有一道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