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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全城卸甲,第三十八盞燈

骨白大旗下,三短一長的號聲壓過風雪,撞上北門關城牆。

城頭忽然響起一片甲葉摩擦聲,三十七名老卒同時轉向鶴骨嶺。

有人已經抬起手,握拳抵在胸甲上,動作整齊得像六年前仍站在斷雁峽軍陣裡。

霍沉戈一把扣住身旁老校尉的腕子。

“老校尉!”

老校尉冇有看他,喉間卻擠出一個含混的音。

山下,狼主身後的騎兵齊齊叩甲。

第一聲落下,老校尉胸前的鐵片便亮起一道暗紅細紋。

第二聲追來,紅紋順著甲縫鑽向老校尉的頸側。

顧驚瀾抓起案上的銅鎮,狠狠砸向軍鼓,鼓皮驟裂。

“全城卸甲!”顧驚瀾的聲音沿城牆傳開。

“斷雁峽舊卒不許應聲。所有鐵甲、刀槍離身三丈,違令者先綁再問!”

霍沉戈第一個解開甲扣,沉重鐵甲砸在地上,他拔出腰刀,反手扔下城牆。

守在他身後的親兵冇有遲疑,接連卸甲。

一件又一件鐵甲落地,悶響連成一片。

老校尉胸前的紅線在甲葉脫身後驟然斷開,他踉蹌半步,被霍沉戈托住肩膀,終於認出了眼前的人。

“將軍......”

山下號角再起,這一次,城頭無人回應。

狼主抬起甲一黑令,令牌邊緣的紅光鑽入雪地,卻隻在城牆下遊走,再也找不到攀附之物。

裴行川撿起一片甲葉,以匕首刮開內側積垢。

六年前的舊血早已發黑,血痕裡卻嵌著針尖大小的金粉。

“宮造監舊料。”

他又檢查霍沉戈剛脫下的胸甲,新甲冇有金粉,隻有斷雁峽舊卒穿過的舊甲上有。

霍沉戈立即命人封鎖武庫,調出六年前所有舊甲領用冊。

顧驚瀾把三十七名舊卒全部轉往南營。南營原是儲草場,木牆、皮帳、陶灶,冇有一件大鐵器。

“舊甲一片也不許燒。”她道,

“敵人借它沙場點兵,我們也要順著它找回六年前經手的人。”

謝臨淵接過她手裡的名冊:“你去審人,城防交給本王。”

顧驚瀾看向他胸前,那道由鶴骨嶺牽來的黑線仍在衣下遊動,噬命煞冇有比城頭那些舊甲安分多少。

“你也離鐵器遠些。”

“守城不能卸兵權。”

“我冇讓你卸兵權。”她把一枚木製調兵簽塞進他掌中,“今日北門隻認木簽。誰拿鐵令來,先扣。”

謝臨淵看了木簽一眼,轉身交給玄策,“照王妃的話傳令。”

城頭諸將聽見“王妃”二字,再無人抬頭,軍令卻比方才傳得更快。

地牢裡,當值乙七與盧敬之被分在兩間石室。

盧敬之喉間的黑咒已經蔓到舌根,顧驚瀾冇有逼他開口,隻讓聞朔在桌上擺了兩個粗陶碗。

“我問,你選。左為是,右為否。”

她先問了三件已知之事,盧敬之都選對了。

第四問,她將六年前驗首文書攤開。

“狼主屍首左頰有刀疤?”

盧敬之伸手去碰左碗,顧驚瀾把碗扣住。

“軍報寫的是額心。”

盧敬之的手僵在半空。

聞朔抽刀半寸,他卻撲向右碗。

水漬漫過驗首文書,停在顧承烈的簽名下。

顧驚瀾換了一張紙:“假首級的牙,是宮造舊模做的?”

左碗。

“顧承烈知道首級是假的?”

左碗。

“他見過鑄首的人?”

盧敬之的手在兩隻碗之間停了許久,最終碰向左邊。

下一瞬,黑咒勒緊他的喉嚨。他倒在地上,十指死死摳住頸側。

顧驚瀾將一張止煞符拍在他背心,符火沿黑咒燒過,逼出半截細如發絲的黑針。

裴行川夾起黑針,與裴硯舟當年傷口裡取出的逆齒鐵拓樣並在一起。

齒距相同。

“顧承烈領過傷具。”裴行川道,“大哥中的那枚鐵,不是戰場流矢。”

隔壁石室傳來碗碎聲,當值乙七聽不見這邊問了什麼,卻在同一時刻撞翻左碗。

他用碎瓷在桌麵劃出一個歪斜的“一”,又畫了三十八道豎線。

前三十七道都指向北門關。最後一道,指向南方。

霍沉戈帶來的舊冊很快送到,斷雁峽幸存者不是三十七人,而是三十八人。

第三十八個名字被朱砂圈住。

“裴硯舟。”

鶴骨嶺上,甲一黑令再次亮起。

三十七名舊卒已經卸甲,山下的紅線卻冇有熄滅,它越過北門關,直奔上京。

顧驚瀾提筆寫下八個字。

“卸去傷鐵,今夜勿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1章全城卸甲,第三十八盞燈(第2/2頁)

她將急信一式兩份,軍驛走明路,聽風樓走暗線。

送信騎兵剛出南門,城外便飛來一支骨箭,釘穿了第一匹戰馬的咽喉。

第二支箭緊隨其後,箭尖所指,正是那封寫給裴硯舟的信。

骨箭擦過信筒,紮進騎兵肩甲,他翻身墜馬,仍把信筒死死壓在身下。

南門守軍剛要出城接人,雪坡兩側同時冒出十餘名灰衣弓手。

他們不攻城,隻殺信使。

謝臨淵站在箭樓上,木製調兵簽一落,“開側門,放空車。”

三輛蒙布糧車衝出南門,灰衣弓手立即分開,箭雨全落在中間那輛車上。

玄策從第一輛車底翻出,貼著雪溝疾行,拖回受傷騎兵。

第三輛車則在坡下散架,十幾隻冇有封口的空信筒滾得到處都是。

灰衣弓手搶到信筒,尚未來得及分辨,城頭火箭已經封住退路。

霍沉戈率輕騎從西側繞出,隻留一個活口。

聽風樓的暗信冇有走南門。

秋棠留在北境的聯絡人換上送菜婦人的舊棉襖,將薄紙縫進鞋底,從北渠冰洞爬出。

她臨行前,顧驚瀾把肅王府的青玉令遞給她。

女人不敢接。

“拿著。”謝臨淵道,“沿途若有人攔你,先亮玉令。若再攔,報本王的名字。”

“玉令護得住你一程,往後聽風樓的人會接。若遇追兵,信可以毀,人要回來。”

女人重重點頭。

南營裡,三十七名舊卒已經換下鐵器,可紅色血絲仍在他們腕上若隱若現。

年紀最大的老校尉高燒不退,眼白泛起血色,嘴裡反複念著斷雁峽舊號。

他的妻子從城西趕來,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兒,顧驚瀾讓她坐到榻邊叫人。

“彆喊軍職,喊他在家裡的名字。”

婦人抹去眼淚,一聲聲喊“當家的”。

老校尉起初冇有反應,女孩忽然解下腕上紅繩,係在父親手上。

“爹,你答應過,等我繡完這根長命繩,就帶我去看春草。”

他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

帳外又傳來叩甲聲。

三十七張草席下同時浮出暗紅圓印,每一道圓印都像一隻未閉的眼。

顧驚瀾把老校尉的手按進妻女掌中,讓其餘家眷依次進帳。

有人喊乳名,有人拿來舊衣,有人將冇寄出去的家書塞進他懷裡。

紅印一明一滅,再無法把三十七人的命火擰成同一個方向。

裴行川蹲在帳外,拆開一件舊甲的夾層。

甲葉之間掉出一小撮發黑的草籽,腥味撲鼻。

“不是金粉在點燈。”他道,“金粉隻是引路。真正黏住他們的,是當年斷雁峽的血和這些草籽。”

顧驚瀾撚起一粒。

墳茅籽,泡過人血,能記住死者最後聽見的聲音。

三十七副舊甲被運回北門,六年來修補、轉發,血和號聲卻一直藏在夾層裡。

今夜狼主以舊號喚醒草籽,活下來的人便成了替死陣的燈芯。

“燒了嗎?”霍沉戈問。

“不能燒。”

顧驚瀾讓人取來三十七隻陶盆,將草籽逐副分開。

每隻盆旁都寫上舊卒姓名,再由本人或家眷滴入一滴新血。

她隻畫一張斷契符,符紙從第一隻盆燒到最後一隻,火色越來越暗。

燒到第三十七盆時,黑煙忽然向南一折,凝成一道細線。

謝臨淵腕間的青筋隨之鼓起。

那道黑線冇有回鶴骨嶺,它沿官道一路往上京去了。

顧驚瀾割斷符火,把最後一撮草籽封進瓷瓶。

斷契隻完成一半,三十七人今夜不會被奪命,第三十八人的血契卻仍在牽著整座陣。

“送去上京的軍驛信多久能到?”

“最快四日。”霍沉戈答。

“太慢。”

謝臨淵叫來霜遲:“帶本王的換馬牌,追上聽風樓的人。每一驛換雙馬,不走城門盤查。”

霜遲領命離開。

顧驚瀾看著他,“王府換馬牌一旦露麵,朝中會知道你在越過軍驛傳私信。”

“那封信是本王讓人送的。”

“可上麵是我的字。”

謝臨淵把另一枚玉令壓在她的筆跡上,“所以本王更該署名。”

帳外,俘虜招供的聲音被風送來。

那名灰衣弓手隻知道截信,不知道信寫給誰。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凡從北門關發往上京的急信,一封不留。

聞朔從他靴底搜出一片薄骨。

骨片上刻著一座三層石門,門楣下有三十八個孔。

最上方那一孔,已經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