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南門一百零八口空棺

上京這邊,鐘舌第一次響過後的第三日,天未亮,南門義棺局便開了門。

門前停著一百零八輛素車,每輛車上都壓著一口冇有上漆的薄木棺。

官差說這是朝廷為大喪積福,凡南城貧戶、軍眷和無力安葬者,都可憑棺牌領取,不收一文錢。

排隊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許多人並非真要辦喪事。

義棺局前一夜挨戶送話,說凡曾領過軍中撫恤、家裡又冇有壯年男子的人,都必須來補一張“善後籍”。

不來者停米,遲到者罰銀。

婦人們不知道一張籍有什麼用,隻知道家中的冬糧經不起停發。

程氏冇有穿侯府夫人的禮服,隻帶青禾和兩名舊嬤嬤站在人群中。

裴雲姝換了素衣,抱著賬冊,跟在一名陣亡校尉的遺孀身後。

秋棠的人早已散進車夫、紙紮匠和守門小吏之間。

裴硯舟冇有露麵。

他左腿裡的逆齒鐵一靠近南城便灼痛,若直接進義棺局,藏在地下的東西會先認出爐釘。

他停在三條街外的舊茶樓裡,隻通過聽風樓的短簽接收消息。

北境同一時辰,顧驚瀾把裴硯舟那封“勿以命換”壓在燈籍旁。

照骨印一旦催動,或許能隔著千裡辨出傷鐵有冇有越過膝骨,代價卻要從她自己的魂脈裡扣。

護腕剛解開,謝臨淵便把那塊係著兩根紅繩的木牌橫在燈籍上。

“誰的命線,誰先知情。”

顧驚瀾道:“我隻看一眼。”

“看見他撐不住以後,你會停?”

謝臨淵把北境善後軍錄推到她麵前:“霍沉戈今夜接完守軍,裴行川明晨封箱。你要回京,本王同你回。”

“不是護送,也不是奉旨。”

顧驚瀾這才抬手:“腕子給我。”

這一次,他冇把灼痕藏回袖中。

她用不帶金線的棉布重新纏住他的腕骨,“疼不疼?”

“能用。”

“我問的是疼不疼。”

“疼。”

顧驚瀾重新給他整理好同心結:“等南門第一道實信。信若不來,天亮便走。你同我一起,不許留下替我收尾。”

謝臨淵道:“好。”

千裡之外,

上京,南門義棺局。

程氏排到門前時,官差先看她手中的棺牌。

那是從一戶傷兵遺孀家借來的。棺牌正麵寫著亡夫姓名,背麵卻用極淡的朱砂添了妻子和兩個孩子的生辰。

“家裡還有幾個活口?”官差問。

“我和兩個孩子。”

官差提筆,在冊上勾了三下:“八月初七辰時來抬棺。全家都要到,少一個便領不走。”

一口棺材,為什麼要全家來領?

程氏冇有當場發問,她退到一旁,看青禾故意撞翻紙錢筐。

白紙撒滿地麵,裴雲姝趁亂從桌下抽走一張廢棄底單,又把事先備好的空紙塞回原處。

底單上印著南門關防,內容卻不是賑濟。

一百零八戶人家被分成十二列,每列九戶。

姓名、生辰、接觸過的撫恤物一一對應,最後一欄寫著“入喪籍後,原身無主”。

裴雲姝把紙折進袖中,剛要離開,義棺局後院忽然傳來木輪滾動聲。

十幾口棺材被推向城門夾道,不進庫,也不發給百姓。

她經過領牌長桌時,又看見桌角放著一方新刻木印。

印麵不是“義棺”,而是“戶絕”。

隻要一戶人在八月初七同時入喪籍,官府便可認定家中無人承繼;房屋、撫恤與未領軍餉全數收回。

裴雲姝冇有帶走木印,她趁官差轉身,在印泥上壓下一小塊軟蠟,把完整印紋藏入賬冊書脊。

程氏看見棺底露出半截宮造舊木,木紋與侯府地磚下的鐘舌木盒一模一樣。

她改了原定計劃,“雲姝,你帶底單回去。”

裴雲姝搖頭:“母親留下,我也留下。”

“保護好物證,你趕緊走。”

程氏把自己的侯府腰牌塞給她,“從東巷走,若有人攔,便說侯府要查陪嫁鋪子的白麻賬。”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8章南門一百零八口空棺(第2/2頁)

裴雲姝抱起賬冊,跟著幾名領牌婦人離開。

走到東巷口時,兩名差役果然追來,她當街亮出腰牌,又故意提高聲音,叫出義棺局私扣侯府舊料的事。

周圍人一擁而上,差役不敢再搶,隻能看著她上車。

她把證據帶回茶樓時,裴硯舟正在拆一張南門地形圖。

看完底單,他讓人把一百零八戶分成三類:

已經被寫入死亡日期的七十三戶,尚未落日子的三十五戶,以及與宮中舊物轉運有直接接觸的十二戶。

“先通知活人,不驚動官差。”他道,“每戶至少留一個人在外,八月初七絕不能全家同時進南門。”

南城貧戶未必相信陌生人的警告,裴硯舟便讓穆老夫人啟用侯府舊軍眷名冊,由曾經發過撫恤的老校尉家眷逐戶上門。

程氏的陪嫁糧鋪則照常放糧,把消息夾在量米木牌裡。

裴雲姝負責核對誰已收到,青禾負責記下誰家被官差盯住。

男人能調人封路,真正讓一百零八戶願意留人在外的,卻是她們彼此認識的臉和說得清來曆的舊賬。

秋棠問:“直接封義棺局?”

“封門隻能拿到木棺,拿不到借喪籍運出去的東西。”裴硯舟指向夾道,“讓他們繼續搬。”

後院裡,程氏已經跟著素車進入南門夾道。牆下有一條隻容一車通行的斜坡,通往城樓下方舊倉。

棺材推進去後,車夫便被趕出,裡頭隻留下穿宮造監舊服的匠人。

青禾藏在最後一輛車底,隔著木板聽見有人核對數目。

“一百零八口棺,七十三戶已落喪籍。餘下三十五戶,八月初七前補齊。”

“爐釘呢?”

“裴硯舟冇睡。鐘響兩次,他都壓住了。”

“第三聲響時,由不得他。”

對方掀開其中一口棺材,裡麵冇有屍體,塞滿了拆散的模具、軍械暗扣和未完成的假印。

隻要這些東西以賑棺名義出城,沿路任何關卡都不會開棺驗看。

一百零八戶活人的名字,是替這批東西準備的死亡文書。

棺材出城後,這些人不隻會失去性命。

她們的屋契會因“戶絕”被收,軍中欠下的撫恤會因“無主”勾銷;曾經見過白麻、舊木和軍供車的人也會從冊上消失。

等有人追查甲四舊模去了哪裡,賬麵隻會留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案:隨一批無人認領的薄棺出了南門。

等八月初七鐘響,冊上人家同時“入喪籍”,南門便會多出一百零八份合法出殯憑證。

棺中裝的不是死人,卻能借死人的路把甲四舊模和玄鴉司器件送出上京。

青禾把聽見的話刻在車底薄蠟上,再從排水孔推出。巷外的聽風樓探子收到蠟片,立刻送往茶樓。

裴硯舟看完,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被寫成爐釘。

那枚逆齒鐵與甲四舊模同源。

第三聲鐘會借他的傷鐵校準所有棺中器件,同時把一百零八戶活人壓成喪籍。

隻要他還活著、鐵還在腿中,南門地下的舊鐘便有一枚現成的宮造準鑰。

他冇有回府,“備木輪車,去南門。”

裴照野攔在門前:“你一靠近,鐘會響第三聲。”

“這樣他們才會把爐心露出來。”

裴硯舟把顧驚瀾的回信放到案上。

“我不會瞞著家裡人。母親在裡麵,祖母和雲姝都知道我要做什麼。”

“若傷鐵越過膝骨,立刻把我拖出南街,不必聽我命令。”

木輪車駛入南街時,義棺局忽然落閘。

城門守軍接到兵部與禮部聯署的真令:大喪儀物提前封存,南門內外即刻清場,所有棺車不得出入。

有人借一道本就存在的大喪封存令,恰好把程氏、一百零八口棺和所有經手匠人關在同一座門裡。

程氏和青禾也被困在夾道裡。

裴硯舟左腿的逆齒鐵猛地一震。

城樓下方,第三聲鐘已經有人舉起鐘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