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金杯共汝飲
太初殿內,薑玦麵無表情坐在上首書案之後。
薑霓、薑姽、蕭廷、周霽四人在下。
薑霓事無巨細,從抓人、追蹤、圓覺和尚的證詞,再到水蓮寺大戰,全都說了一遍,最後道:“慧遠禪師臨終前留下一個名字,李長淮。”
她冇有添油加醋,隻是據實陳述。
薑玦聽完,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殿門前,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許久,方才開口:“當年大乾無道,神州板蕩,父親散儘家財,起兵反乾,臨終前將畢生基業托付於朕。朕初領兵,一城一地都有這些叔伯的心血。朕登基那日,在太廟裡對著列祖列宗說過,諸位的功績,永不相忘!”
她轉過身來,掃過四人,唇角微勾,眼中卻冇有半分暖意:“可是朕冇忘,他們倒先忘了。平涼侯貪墨軍費,與魔道勾結,暗殺天子親軍;宋國公私藏邪術,與妖人為伍;如今連韓國公也牽扯進來。一個接著一個,罔顧法度,欲壑難填!朕給過機會,他們當朕是泥捏的?”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刀:“顧川此役抓賊有功,那隻風生獸也出了力,內庫之中有一株【天香玉髓芝】,最適合異獸食用,便賜給你,以作獎賞。其餘三人,各賞錦緞百匹,珍珠十斛,玉器十件。”
四人謝恩。
薑玦道:“你們先去偏殿稍候。”然後對杜青黛道,“立刻召宋國公、韓國公入宮。”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告訴他們,無論病重與否,隻要還冇死,抬也要給朕抬到宮裡來!”
杜青黛神色一凜,躬身應是。
蕭廷四人很聽話,到偏殿等著,順便聽牆角。
他們這次回來得很快,既然幕後之人遮遮掩掩,溝通聯絡想必冇那麼快,馮驍的府外更是布滿了盯梢的錦衣衛,至少水蓮寺的事,他是不知道的。
蕭廷很想看看,薑玦會怎麼處置這兩個家夥……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有內侍來報:兩位國公都已入宮。
馮驍是被人攙扶進來的,李長淮拄著拐杖,兩人麵色都不太好。
薑玦特意在殿內偏廂設了一桌晚膳,招待這兩位。
蕭廷四人則站在偏殿牆根下,隔著一條回廊,隱隱能聽到對麵殿中的對話,薑玦的聲音溫和如常,拉著家常,問馮驍舊傷如何,問李長淮近日可曾讀書,還親自給兩人布菜。
馮驍和李長淮受寵若驚,麵上卻不敢懈怠,應對得體,不見半分破綻。
薑玦話鋒一轉:“最近京城不太平,出了樁大案,有不少高官子弟被人擄走,強迫修習邪法,煉化獸血,變得不人不鬼。朕聽說,地獄門妖人潛入了京畿,專乾這些勾當,二位可曾聽聞?”
馮驍麵色一沉,當即拱手:“老臣聽聞此事,痛心疾首,此等妖人,當嚴查嚴懲,絕不能姑息,老臣雖退隱養病,若有需要,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李長淮亦道:“臣已命胡藏鋒嚴查京兆尹報案,隻是鎮撫司那邊……似乎查案不力,遷延日久,才讓凶徒愈加猖狂!”
薑姽在外麵聽著兩人義正言辭,不禁瞪大了眼睛,傳音道:“他們在說什麼?怎麼聽起來倒像是冤枉了他們?”
周霽也茫然不解。
蕭廷心中冷笑,這才是基操,死鴨子嘴硬!
薑玦不動聲色,歎了口氣,接著道:“周麒也在失蹤者之中,現在已經送回侯府,唉,昔日貴公子如今身體變成了那副模樣,江夏侯看了當場暈了過去……不過好在,他是初學乍練,還不至於完全無藥可救,朕已命太醫全力救治,相信很快就能恢複神智。”
馮驍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
李長淮歎息道:“老周就這一個兒子,這夥賊人當真是喪儘天良!若是抓住,定要把他們千刀萬剮!”
兩人演得滴水不漏。
薑玦聽罷,不再多說,站起身來,親自執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
馮驍和李長淮連忙起身,連稱不敢。
薑玦卻執意如此,將酒杯遞到兩人手中,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儘。馮驍和李長淮對視一眼,隻能飲下,酒入喉,醇香溫熱,並無異樣。
薑玦放下酒杯,淡淡道:“時辰不早了。兩位既然有病在身,那就先回去養傷吧。”
馮驍和李長淮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薑玦重新召四人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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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姽一進門就忍不住道:“真是兩頭老狐狸!演得比真的還真!”
薑玦淡然一笑:“無妨,人請了,酒喝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一個平涼侯壓不住,那就再加兩個國公!”
薑霓神色一動:“皇姐的意思是——”
薑玦道:“我料定,周麒會在那群人中,應該是個意外,不然此舉無異於與所有昔日袍澤為敵!他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多半是因為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如今他人還活著,隻要恢複神智,開口就會是大麻煩。所以——”
薑霓眼前一亮。
周霽心頭一緊,直接道:“他們會對大哥下手?”
薑玦眯起了眼睛:“這一次,朕送他們一份大禮!”
蕭廷心中暗凜,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啊!
薑玦這是借周麒做餌,引蛇出洞,要一網打儘。
薑玦看向蕭廷:“馬軍千戶所,最近有什麼安排?”
蕭廷拱手道:“回陛下,臣剛到任,正在清點馬匹、整訓騎兵。”
薑玦點頭:“好好練。接下來,你會有用武之地。周麒已送回府中養傷,三妹加派錦衣衛守衛,你也去看看。通幽巔峰與坐照隻差一線,多多觀摩戰鬥,對你破境有好處。”
“臣領旨。”
薑玦揮了揮手,四人退出太初殿。
夜色已深,宮中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更鼓聲聲。
薑霓立刻去準備可靠人手,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他們再出手!
薑姽跟蕭廷並肩走在宮道上,低聲說:“我總覺得,大姐這次是動了真怒了,連李長淮都準備動……這可是關係重大,他在朝中門生故吏無數,府中也有不少護衛門客,動了他,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出事好啊,方便刷反派值。
蕭廷隨口道:“換誰被這麼糊弄,都得動真怒。”
薑姽歎了口氣,接著忽然想起什麼,偏頭看他:“對了,你之前說,有禮物給我?”
蕭廷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支玉笛。
那笛子通體瑩白,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觸手溫潤,隱隱有流光在其中遊走,笛身之上刻著兩個極細的小字:【樓東】。
她眼睛瞬間亮了。
“【樓東笛】……這是,梅妃江采蘋的笛子?”
她伸手接過,指尖在笛身上輕輕摩挲,愛不釋手。
梅妃江采蘋,唐玄宗寵妃,以善吹笛、工詩文、通音律聞名於世。
她的笛子傳說是以南海鮫人骨與昆侖玉髓合煉而成,對音波功有奇效。
此物早已失傳數百年,如今落到她手裡。
“你哪來的?”
薑姽抬眼看他,語氣裡滿是驚喜。
“棋劍樂府,順手拿的。”
蕭廷說得輕描淡寫。
薑姽捧著笛子看了又看,笛身之上的流光隨著她的呼吸明明滅滅,與她體內的真氣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她將笛子橫到唇邊,輕輕吹了一個音,那聲音清越悠長,如月色流淌,如泉水叮咚,整條宮道上的燈籠都隨之一亮。
連遠處巡邏的禁軍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薑姽放下笛子,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嘴上卻說:“還行吧,勉強配得上本宮。”她把笛子插在腰間,左看右看,滿意得不行,接著忽然湊近一步,踮起腳尖,在蕭廷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明天傍晚,西山彆院,彆忘了,我也有禮物送你……”
說完轉身就走,紅裙在夜風中蕩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蕭廷看著她走遠,摸了摸鼻子,轉身往宮門外走,周霽正等在宮門口,見他出來,迎上前來,低聲道:“我大哥那邊……拜托你了。”
蕭廷看著她,點了點頭:“放心,我盯著。你先回,我隨後就到。”
周霽抿了抿唇,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快步離去,融入沉沉暮色之中。
蕭廷冇有立刻動身,他先回了趟城南小院,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又將搜魂針、華陽針分彆取出,藏在袖口和腰帶夾層之中,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無一處疏漏,這才翻出院子。
夜色漸濃,月上中天,他展開電光神行步,身形如一道無聲無息的暗影,掠過重重屋脊,直奔城東江夏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