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著五公主。
現在五公主的目光很清澈,神情很懇切。
聽起來她就真的是在擔心著還在外麵的皇叔。
是真的想要幫忙的。
但是太子看著這樣的五公主,還是拒絕了她。
“小五,回餘妃娘娘身邊去吧,她應該需要你。這扇門不能開,這是剛才皇叔叮囑的。”太子說。
五公主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好,那我也聽皇叔的。”
說完她退到了餘妃身邊去。
餘妃立即就抓住了她的手臂,依偎向她,小聲說道,“你怎麼還湊到太子身邊去......
五公主話音未落,太子便已伸手按住了門板邊緣。他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心頭焦灼,緩緩將厚重的木門推開一道縫隙。冷風裹挾著陰氣撲麵而來,夾雜著腐朽與血腥的氣息,令人作嘔。可就在這股濁氣之中,卻有一縷金光如絲如縷地滲入,照亮了門縫外的一角天地。
太子眯起眼,終於看清了鬼門前的情形??周時閱孤身立於鬼門之前,金光繚繞,宛如神?臨凡。那幾個將士鬼跪伏於地,神情悲愴而虔誠。陸昭菱站在數步之外,手中金筆緊握,眉心微蹙,似有千般疑慮壓在心頭。殷雲庭則立於她身側,生死簿懸浮半空,筆尖輕點,目光沉沉落在那些將士鬼身上。
“他們……不是惡鬼。”殷雲庭低聲道,聲音幾不可聞,“魂體完整,無怨戾之氣,反倒有種忠烈之性。”
陸昭菱咬了咬唇,“可他們是死於大晉?那是何朝代?為何我從未聽聞?”
殷雲庭搖頭,“幽冥冊錄中確有‘大晉’之名,但非你我所知之晉。此乃上古王朝,早湮滅於天道更迭之間,連輪回都未曾錄入。這些人,本不該存於世間。”
正說著,那名叫杜兵的將士鬼抬起頭來,目光直視周時閱背影,聲音顫抖:“王,三百年了……我們被困於黃泉之外,不得轉生,不得安息,隻因那一日您隕落梧淵,血染長戈,天道崩裂,敕令失效。如今感應到您的氣息重現人間,我等拚儘殘魂破開冥障,隻為再見吾王一麵!”
“三百年?”陸昭菱瞳孔一縮,幾乎失聲,“周時閱才二十有五,怎麼可能……”
話未說完,殷雲庭忽然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淩厲地示意她噤聲。
隻見周時閱緩緩轉身,金光隨其動作流轉,竟似有靈性般環繞周身。他眸光深邃,不再是平日裡溫潤含笑的模樣,而是透出一種久居高位、俯瞰眾生的威嚴。他的視線掃過那幾名將士鬼,最終停在杜兵臉上,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你們如何確認,我便是你們的王?”
杜兵顫聲道:“王骨未消,金血猶存!方才您踏出一步,腳下生蓮,金光化陣,正是當年‘天命玄甲’覺醒之兆!且您左肩胛處,可有一道月牙形舊傷?那是您為護我軍撤退,獨戰敵將七晝夜所留!”
此言一出,陸昭菱心頭劇震。
她記得那道傷。
那是去年冬狩時,周時閱醉酒後不慎跌倒,衣衫破裂,她替他包紮時偶然瞧見的疤痕。彼時他還笑著說:“小時候摔的,忘了哪來的。”可如今聽來,竟是戰場遺痕?
她下意識看向周時閱左肩,雖隔著衣物看不見,但她仿佛能感知到那道傷正在隱隱發燙,與他體內湧動的金光共鳴。
“你們說,我是你們的王。”周時閱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那我問你,大晉亡於何人之手?”
杜兵咬牙,眼中怒火翻騰:“逆臣趙無極勾結域外邪神,引九幽之力破國都,屠百姓百萬,焚皇陵七十二座!王率忠勇死守梧淵,終因寡不敵眾,力竭而亡!臨終前以心頭血寫下‘鎮魂詔’,封印諸將殘魂於黃泉夾層,隻待您歸來再聚!”
“趙無極……”周時閱低聲重複,忽然冷笑一聲,“原來是他。”
這一笑,竟讓四周溫度驟降,連祖廟上空盤旋的黑霧都被逼退數尺。
陸昭菱渾身一顫,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時閱??不是那個會悄悄給她帶糖酥餅的溫柔夫君,也不是朝堂之上從容應對的晉王殿下,而是一個曾執掌千軍萬馬、號令山河的帝王!
“大師弟……”她忍不住喚殷雲庭,“你說他……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殷雲庭凝視著周時閱,良久才道:“不是附身。是覺醒。”
“什麼覺醒?”
“前世記憶,王者之魂。”殷雲庭神色複雜,“有些人的靈魂太過強大,即便輪回轉世,也不會徹底磨滅。一旦遇到特定契機??比如故人相見、血脈共鳴、舊傷激發??就會逐步複蘇。剛才那些鬼衝出來時,他的金光就開始暴漲,顯然已經觸發了某種封印。”
陸昭菱聽得心驚肉跳,“你是說,周時閱……曾經是一位皇帝?而且還是戰死沙場的那種?”
“不止是皇帝。”殷雲庭望著鬼門深處,“你看那裡。”
順著他指尖方向,陸昭菱看到鬼門裂縫中,隱約浮現出一座古老城池的虛影??城牆斑駁,旗幡殘破,中央高臺之上,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碑文依稀可見四個大字:**天命歸晉**。
而在石碑之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一道修長身影披著重鎧,手持長戟,獨自立於屍山之上,麵對漫天黑雲與猙獰巨獸,昂首怒喝。那一瞬,天地變色,金光炸裂,仿佛要撕裂蒼穹!
“那就是他。”殷雲庭輕聲道,“三百年前的大晉之主,周承淵。”
“周承淵……”陸昭菱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掙紮欲出。
與此同時,周時閱已邁步向前,走到杜兵麵前,伸手扶起他。動作看似溫和,實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起來吧。”他說,“既然認出了我,便不必再跪。”
杜兵淚流滿麵,“謝王恩典!”
其餘將士亦紛紛起身,齊聲道:“願隨吾王,重開山河!”
“重開山河?”周時閱嘴角微揚,眸光卻冷,“你們可知如今是何年?大周承運,天下太平,早已無戰事。你們若執意攪亂陰陽秩序,我不介意親手送你們歸墟。”
杜兵急道:“王!我們並非為禍而來!而是察覺到趙無極殘念未消,正借鬼門之機重返人間!他欲奪您今生肉身,借您金血重啟九幽通道,屆時百鬼夜行,萬民塗炭,豈止大周遭劫,天下都將陷入永夜!”
“趙無極?”太上皇在殿頂聽得真切,猛地回頭看向殷長行,“這名字怎麼聽著如此耳熟?”
殷長行眉頭緊鎖,“傳說三百年前,曾有一位術士妄圖逆天改命,竊取龍脈,最終被天雷誅殺。據說他臨死前詛咒:‘縱我形神俱滅,亦要百世之後複生於帝王之家,食其血,噬其魂,奪其位!’”
“難道……”太上皇臉色煞白,“他是衝著阿閱來的?”
殷長行點頭,“恐怕正是如此。而今日鬼門大開,未必隻是巧合。”
這邊,周時閱聽完杜兵之言,沉默良久,終是長歎一聲:“原來如此。難怪這幾日總覺心緒不寧,夢境頻現血戰之景,肩傷夜夜灼痛……是他在召喚舊部,也在喚醒我。”
陸昭菱聽得心如刀割。原來他早就有了征兆,卻從未對她提起。
她上前一步,聲音微微發抖:“周時閱,你到底是誰?是你,還是那個周承淵?”
周時閱聞言轉身,金光漸斂,眼神恢複了幾分熟悉中的溫柔。他望著她,輕輕道:“我是你的夫君,也是晉王周時閱。但我也不能否認,我的靈魂深處,住著另一個我。”
“那你現在……”
“我現在清醒得很。”他笑了笑,伸手撫過她的臉頰,“彆怕,就算前世是帝王,這輩子我也隻想做你的丈夫。”
陸昭菱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可就在此時,鬼門突然劇烈震動!
哢嚓??!
一道漆黑裂縫自門中心炸開,腥風撲麵,無數扭曲的手臂從中探出,指甲漆黑如鐵,指尖滴落著墨綠色的毒液。那些手臂瘋狂抓撓空氣,仿佛在尋找獵物。
緊接著,一個低啞陰冷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找到了……我的兄弟……我的宿主……三百年的等待,終於等到這一刻……”
“趙無極!”杜兵怒吼,“你這叛徒,還不下地獄等死!”
“哈哈哈……”笑聲如針刺骨,“我已經不在地獄了。因為我,就在你們眼前。”
話音落下,一隻蒼白枯瘦的手猛然從鬼門中伸出,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刻著一枚詭異符紋??正是當年開啟九幽通道的禁術印記!
殷雲庭瞬間變色:“不好!他要強行寄生!”
陸昭菱立刻舉起金菱筆,疾書一道“封”字真言,淩空擲去。金光化刃,直斬那隻手掌。
然而那手竟靈活避過,反手一抓,竟將金光生生捏碎!
“小小畫符女修,也敢阻我?”那聲音譏諷道,“你以為憑你這點功德,就能擋住真正的邪神之力?”
周時閱眼神一凜,一步跨出,擋在陸昭菱身前。他雙臂展開,金光再度暴漲,形成一道屏障,將所有邪氣隔絕在外。
“趙無極。”他冷冷道,“你背叛君王,屠戮百姓,勾結外魔,罪該萬死。今日既敢現身,便休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那聲音狂笑,“你也配提舊情?當年你身為兄長,卻獨占天命之資,壓製我修行之路!若非你礙事,我早已登臨神位!如今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包括你的身體,你的命數,你的女人!”
最後一句出口,陸昭菱如遭雷擊。
她猛地想起,昨夜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曾對她說:“你不該嫁給他的……你本該是我的皇後……”
原來……這一切早有預兆。
“做夢!”陸昭菱怒喝一聲,金筆疾揮,在空中連畫三道符???【鎮】、【縛】、【斬】!三符合一,化作金色鎖鏈,直撲鬼門!
趙無極冷哼一聲,那隻手掌猛然膨脹,化作巨爪,竟一把抓住金鏈,硬生生將其扯斷!
“區區凡人手段,也敢稱玄術?”他獰笑,“等我奪舍成功,第一個就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痛苦!”
“誰準你碰她?”周時閱暴喝。
刹那間,天地寂靜。
他周身金光驟然收斂,繼而轟然爆發!一道璀璨光柱衝天而起,照徹整個祖廟。屋頂瓦片儘數震碎,地麵龜裂,金紋浮現,竟與三百年前石碑上的“天命歸晉”遙相呼應!
杜兵等人激動跪倒:“天命玄甲,再現人間!”
周時閱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柄虛幻長戟,通體鎏金,戟刃流轉著古老符文。
“趙無極。”他一字一頓,“這一世,我不再仁慈。”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起,長戟破空,直刺鬼門!
“你找死!”趙無極怒吼,整隻手臂暴漲數十倍,化作猙獰魔爪迎擊。
轟!!!
兩股力量撞擊的瞬間,空間仿佛塌陷。氣浪席卷四方,太上皇被迫躍回殿頂,殷長行揮袖布下結界,才護住太子與五公主。陸昭菱被殷雲庭一把拉住,險些被餘波掀飛。
而在那毀滅性的衝擊中心,周時閱與趙無極的化身激烈交鋒。每一擊都帶著毀天滅地之勢,金光與黑霧交織,宛如日月爭輝。
“你以為你能贏?”趙無極嘶吼,“你不過是個殘魂轉世!而我,已在九幽淬煉三百載!”
“不錯。”周時閱喘息著,嘴角溢血,卻仍挺立不倒,“但我有她。”
他側頭看了一眼陸昭菱。
那一眼,溫柔至極。
陸昭菱心頭一熱,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再猶豫,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自己額頭迅速畫下一枚古老符印??那是她曾在古籍中見過的“同心契”,傳說唯有真心相愛之人才能激活,可共享魂力,共承生死。
符成刹那,她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口湧出,順著血脈奔向周時閱。
周時閱身軀一震,原本黯淡的金光竟再次熾盛,甚至超越先前!
“你做什麼?!”殷雲庭驚呼。
“我在借他功德。”陸昭菱微笑,“但他也在借我情義。”
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浮現出一道金色細線,連接彼此心口。
趙無極見狀,發出不甘的咆哮:“不可能!凡人情感怎可撼動天道規則!”
“你可以不信。”周時閱舉戟指向他,聲音如雷貫耳,“但我信。”
下一瞬,他攜著雙倍金光,悍然衝鋒!
長戟貫穿魔爪,直刺鬼門核心!
“不??!!!”趙無極淒厲慘叫。
鬼門轟然崩塌,黑霧四散,那隻手掌寸寸斷裂,最終化為灰燼。
杜兵等人仰天長嘯:“王勝矣!王勝矣!”
周時閱落地,單膝跪地,氣息虛弱。陸昭菱急忙奔上前,扶住他肩膀。
“疼嗎?”她問。
他搖頭,笑了:“有你在,就不疼。”
遠處,鬼門徹底閉合,祖廟恢複寧靜。晨曦微露,第一縷陽光灑落庭院,驅散最後一點陰霾。
殷雲庭收起生死簿,看著師姐與晉王相擁的身影,輕歎一聲:“這一劫,算是過去了。”
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因為趙無極雖敗,卻並未真正死去。
而周時閱體內的雙重靈魂,也註定不會平靜。
更可怕的是??
他低頭翻開勾魂簿最新一頁,隻見上麵悄然浮現一行新字:
**“大晉周承淵,魂歸未定,輪回暫禁。”**
這意味著,這位前世帝王的靈魂,已被天道標記。
要麼徹底融合,要麼分離消亡。
而無論哪種結局,都將牽動天下氣運,掀起滔天風雨。
但此刻,他選擇沉默。
因為他看到,陸昭菱正靠在周時閱肩上,輕聲說:“以後不管你是誰,我都認你當夫君。”
周時閱撫著她的發,低語回應:“好。這一世,換我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