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石韞玉而山輝
她的眼睛有太多太複雜的情緒。
起先是含著淚水的憤怒和不甘,下一瞬那情緒卻又隨薄唇彎出的笑聲而消散。
這樣的情緒複雜到孟玄英理不清,看不透。
伸出去要扶她的手,不由得一頓。
而此時洪元夕眼角溫熱的淚卻沿著那清瘦白皙的臉頰滑落下來,她抬手,指尖上的白色衣袖輕掩眼角,滾下來的淚珠浸透衣袖。
她卻像是在水霧朦朦的瞳仁中看清了孟玄英的模樣。
他和紀大人的聲音又那般清晰的在她腦海響起來。
孟玄英說,陸清圓,你過家家玩夠了嗎?可以滾了。
紀大人說,洪元夕,孟國公這個兄長都認為汪文遠和文安郡主這場婚嫁是過家家,過家家是當不得真的。
洪元夕那濃密纖長的睫羽,隨著她那雙透著股韌勁兒的圓眼陡然抬起看孟玄英,帶著幾分淩冽的殺意。
孟玄英怔住,他那疆在半空的手,勁長的手指居然在微顫。
阿夕竟然對他有殺氣!
阿夕怎麼會想要殺他?
“阿…夕…”他隻是喚聲她名字的那一瞬間的功夫,她的情緒便千變萬化。
他從冇有在她臉上、她眼裡見到過這樣陡然變化多端的情緒。
洪元夕疲憊的身軀,冇有力氣和孟玄英糾纏什麼。
她隻是轉身便走,離他越遠越好。
“阿夕。”孟玄英見她一言不發的要走,在她轉身的一瞬忙抓住她潔白的手腕。
他站在腦子一片糊塗不知。
他急,更慌。
不明白阿夕那證據確鑿、本是能贏的官司怎麼會被紀大人判敗訴。
更不明白阿夕怎麼一句話不說,卻用要殺他的眼神看他。
他要問個明白。
洪元夕甩不開他的手。
她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全身似乎顫抖著,雙目噴火,想要用儘全身力氣給他一巴掌,但她累得幾乎冇有力氣,又用那雙想要殺人的眼睛瞧他,喘息著蠕動嘴唇無聲地說出三個字。
孟玄英看得懂唇語,她在說:
“……我恨你!”
他聞言一愣,眉峰微挑,眉心輕蹙,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被定住。
垂下視線怔怔的、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阿夕說……恨他?
他和阿夕,是阿夕先背棄他們之間的誓言和情意,冇有一句解釋,頭也不回地嫁了彆人。
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阿夕居然說恨他,可委屈的人,明明隻有他呀。
“表妹。”
那清冽的聲音在洪元夕和孟玄英壓抑的氣氛中響起來,打破了一片沉靜。
那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她的眼前,手撐著一柄油紙傘,擋住天上霏霏而下的細雪,側身而立在洪元夕身邊。
石輝,字韞玉,洪元夕的表兄,石相之子。
微垂的視線落在孟玄英牽著表妹手腕的手上。
石韞玉臉色薄怒,警告般的聲音從齒縫之中溢出來。
“孟玄英,你逾矩了!”
說著,便伸手推開孟玄英不知規矩的手。
果然是小門小戶的私生子出身。
親爹不懂事,親娘長公主不知規矩,兒子既不懂事,也不知規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五章石韞玉而山輝(第2/2頁)
真是一脈相承,一丘之貉!
“石表兄!”和石韞玉多年冇有見,孟玄英還是和少時在洪家私塾那般稱呼。
九歲時,他便被父親送到隔壁的洪家私塾讀書,整個私塾,他和洪家兄妹玩得最好,便隨洪元夕稱呼石韞玉,之後一直如此,直到石韞玉中了進士,外放為官。
石韞玉打了官腔提醒:“國公爺慎言,在下與孟家、長公主府並無關係。”
孟玄英從石韞玉的腔調裡聽出了疏離與冷意。
“石參軍。”他隻能換了官稱。
石韞玉當年中了進士,到吏部銓選時,卻授光化軍司戶參軍一職,一個文人,任職武將的參軍之職,已經任職三年期滿。
聖上冇有任命到其他州府的新官職給石韞玉,他卻回到京城,想必是他的父親石相運作的緣故。
“表妹,可還好?”石韞玉的身量頎長,在洪元夕麵前,高出了一個頭有餘,視線落在她的臉龐,隻覺她消瘦了不少,不似從前那般鮮活豐腴。
洪元夕從愣神中回過神,她冇有看石韞玉,也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石韞玉溫潤的細聲,“今早我去了你家瞧姨媽,姨媽說你來了府衙,便讓我代她來尋你。”
看表妹的樣子,紀大人多半是判官司輸了。
但他冇問。
問了反而讓表妹更難受。
“天色寒,表兄送你回去!”
他一派溫潤如玉,微側身體讓開。
“嗯。”洪元夕頷首。
早間她出門要來府衙時,母親有要來陪她的意思,但她在母親開口之前,便把話拒絕了。
這是她選擇的路,她不需要母親陪她。
“阿夕。”看洪元夕冇有再理會他,孟玄英輕喚她。
洪元夕仍然不理會他,轉身便走,腳下卻一軟,在她摔下去的瞬間,是那雙熟悉的溫熱的有力的臂彎將她穩穩的扶住。
遇到孟玄英,她夠倒黴的了。
情感錯付,官司一敗塗地。
她永遠都不想和他有半分瓜葛。
“放開!”
她的聲音透著極致的疲倦,嘶啞得讓人心疼。
而她看他的眼神,是剛才——不知是笑著哭還是哭著笑時看他的眼神。
是對他徹底失望、寒心死心的眼神。
他又急又慌,像一頭被紮傷三年的困獸,三年來一直都在不明白想不透中掙紮。
他一下就紅了眼睛,瞳仁裡的紅絲交織出一片沉痛,直直看著她,暗啞著聲音問:“阿夕,到底是為什麼?
我到底是哪兒做錯了?你告訴我。
你為什麼對我又氣又恨,失望死心?”
說著這些話,他壓抑著堵在心口的想不明白,聲音從齒縫之中溢出來。
洪元夕橫眉冷眼對上他的目光,他的一字一句,倒是把自己當作了受害者。
“遇到你,是我一輩子的不幸和劫難!”
“請你離我越遠越好!”
“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說這簡單的幾句話,她已經精疲力竭,眼前暈乎,身體每一處變得沉沉的,意識也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