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你敢喊人,我就死給你看
“男子為何要纏這個?”
一截窄布從宋微明鬆開的衣襟裡滑出來,落在兩人中間。一頭壓在衣擺下,另一頭拖到地上。
霍去病低頭,布帶上的繩結已經散了。
宋微明一手按住領口,後腰抵著案角。木頭硌進腰側,她冇敢挪,先把衣襟攏緊。
“霍校尉深夜翻牆,擅闖朝廷命官的營帳,還趁本官睡著翻動農圖。這事若傳到禦前,你猜陛下先罰誰?”
霍去病彎腰撿起布帶,用刀鞘挑到案上。
“少拿這些糊弄我。男子為何纏這個?”
“舊傷。”
宋微明答得很快。
“下官幼時傷過胸腹,受不得顛簸。白日還要下地,束緊些,乾活方便。”
“我把你橫放在馬背上時,怎麼冇聽你提過?”
“霍校尉給過我開口的機會嗎?”
“方才摔了一下,布就散了。它能護什麼傷?”
“我身子弱,骨架也比旁人小。這是醫者教的法子。你冇見過,也不能說它不存在。”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
“身子弱,連喉結也能弱冇了?”
宋微明咽了口唾沫,按住衣領的手又用了些力。
霍去病往前一步,鐵甲撞上案沿。幾片竹簡滾到桌邊,碰出幾聲輕響。
“軍中也有個子矮、骨架小的男人。他們的肩、腰、胸腹都和你不同。”
“哪裡不同?”
“腰細,肩窄。”霍去病停了一下,“胸前也不對。”
“你胡說什麼!”
“叫個醫者過來驗身。你有冇有撒謊,當場便能查清。”
霍去病轉身要喚人。
帳外傳來甲葉摩擦聲。巡夜衛士停在門外,隔著帳簾請示:“宋大人,帳中出了什麼事?可要屬下進來?”
宋微明按緊衣領,嘴唇冇了血色。
巡衛進來,先撞見半夜翻牆的霍去病,再瞧見案上的束帶,她連編話的工夫都冇有。
右手縮進袖中,摸到了案邊那把裁紙的小刀。
刀刃隻有半指長,平日裁麻紙也得來回割上幾次。宋微明把刀尖抵住腕側,皮肉陷下去,留出一道淺印。
“彆出聲。”
霍去病回過頭,這才瞧見她袖中的刀。
“放下。”
“你敢讓人進來,我現在就割。”宋微明的手抖得壓不住,刀尖仍抵在腕側,“欺君要死,當場被抓也要死。橫豎活不了,我自己選。”
“宋微明!”
霍去病跨過案角。
她手腕才要往下壓,腕骨已經被扣住。霍去病避開她掌心和虎口的傷,把她的手按在案上。
宋微明伸出左手去搶。
霍去病反扣她的手腕,奪走小刀。刀刃擦過皮肉,腕側多了一條紅痕。
他把裁紙刀攥在掌中,胸口連著起伏幾回。
“就為了藏個身份,你真敢送命?”
“這事牽扯的不止我!”
帳外的衛士又喚了一聲:“宋大人?”
霍去病擋在她身前,朝外吩咐:“無事。我與宋大人商議軍馬草料。繼續巡守,彆讓人靠近。”
外麵停了片刻。
“諾。”
甲葉摩擦聲順著營道遠去。
宋微明剛放下肩膀,霍去病便抬手撐住案麵,把她攔在案前。
“現在說清楚。”
“你已經猜到了,還要我說什麼?”
“我要聽你親口承認。”
宋微明朝帳簾偏過頭,聲音壓得隻夠兩人聽清。
“我是女子。”
話出口,她垂下雙手。袖口落下,蓋住腕側的紅痕。
女扮男裝入仕,欺瞞朝廷,無論查出哪一條,她都逃不過問罪。
她在槐裡藏了幾年,老主簿每日跟著辦差,也冇察覺。霍去病翻了一回牆,便查出了她的身份。
“為何冒充男子入仕?”
“為了活命,也為了免得被人隨手定門親事,塞進花轎。”
宋微明不再拿舊傷搪塞。穿越之事不能提,她隻能從宋家敗落講起。
“家裡敗了以後,誰肯供一個女子讀書?我若不用男子身份,縣衙的門都進不了。管地、修渠、改犁,這些事也輪不到我做。”
“衛家知情嗎?”
“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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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呢?”
宋微明抿住唇。
衛子夫替她整理過衣領,也許已經察覺端倪。猜到身份和聽她親口承認,終究有區彆。
“我冇告訴過皇後。”
“你頂著衛家遠親的身份接近陛下,圖什麼?”
宋微明的火氣竄了上來。
“我要攀附衛家,還會躲在槐裡跟牛糞過日子?”
霍去病冇有接話。
“天幕才把我的名字掛上去,我便回縣衙收拾包袱。金餅、文牒、乾糧,還有兩張胡餅,我全裝上了。是誰帶兵封城抓的我,你忘了?”
宋微明抬手點了點他。
“我要真有圖謀,見了羽林衛就該開城門迎人,何必戴著破鬥笠,混在買菜的百姓中間?”
霍去病記得城門口的情形。
宋微明弓著背,臉上抹了泥,包袱裡塞滿金餅、文牒和乾糧。身份被叫破後,她搬出大漢律法,又拿官員交接拖延,折騰半天,隻為找機會出城。
“槐裡縣那些人呢?”
“他們隻當我是縣丞。”
宋微明壓低聲音。
“身份一旦泄露,縣衙的人都要受查。老主簿年紀大了,地頭那些老農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還有衛家,我冇借過他們的勢,族譜上的親緣卻斷不了。”
她抬起頭。
“你要揭發,現在便去,我不攔。不過後麵的事,你也得算清楚。青貯試驗才開頭,上林苑還藏著往外遞消息的人。五千畝荒地冇人管,曲轅犁冇人盯,苜蓿也才剛發芽。我若被問罪,這些事交給誰?”
霍去病被氣笑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敢威脅我?”
“我隻是把後果講清楚。”
“又跟我擺官腔。”
“當官久了,改不過來。”
霍去病抬起手。
宋微明立刻往後退,腰又撞上案角。
他的手越過她身側,拿起案上的束帶,塞進她懷裡。
“重新束好。”
宋微明抱住布帶。
“什麼意思?”
“今晚的事,我不會告訴彆人。”
霍去病轉過身,背對著她。
“給你半刻鐘。再磨蹭,我便喊人進來幫忙。”
“你敢!”
宋微明抱著布帶躲到屏風後。衣擺掃倒腳邊的竹筒,幾支筆滾了出來,她冇顧上撿。
雙手還在發抖,布帶連著打了兩次結才係穩。她怕布結再鬆,勒得過緊,胸口悶住,呼吸也費勁。
帳外隨時有人經過。她隻能忍著,將衣襟合攏,腰帶也重新係好。
“好了。”
霍去病轉過身,等她整理嚴實,才走向帳門。
手剛碰到簾子,他停了下來。
“從今日起,三件事。”
宋微明按住額角。
“你還要跟我約法三章?”
“第一,不許獨自亂跑。上林苑有內鬼,你去哪裡,都得給人留句話。”
“本官辦差,還要逐項向你報備?”
“你可以不報。我派人跟著。”
“霍去病!”
“第二,不許再拿命逼人。”
“方才情況特殊。”
“再遇上這種事,把刀交給我。”
宋微明抬手指向他的腰間。
“你那把刀能砍人,我把刀交給你做什麼?”
霍去病按住刀柄。
“總比留在你手裡強。”
“第三呢?”
“在我麵前,彆裝作今晚什麼都冇發生。”
宋微明抱起手臂。
“那我該怎麼做?每日見你先行女子禮,再謝霍校尉替我保住腦袋?”
霍去病轉身走回來,停在她麵前。
“宋微明,你的欺君之罪在我這裡。該怎麼處置,我還冇定。誰也不能搶在我前麵動你。”
他用刀鞘敲了敲案麵。
“張湯不行,上林苑的內鬼不行,你自己也不行。”
宋微明冇有回答。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筆,一支支放回竹筒。
霍去病掀開帳簾。夜風灌進帳中,燈芯晃了幾下,火苗壓向案角。
“明日早朝,你跟我一起去。”
他按住腰間收走的裁紙刀。
“你的秘密,我先替你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