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三閘下埋著的,根本不是草料
宋微明按住那張褪色的憑證,把“草料與閘木”幾個字重新念了一遍。
草料怕潮,裝車要墊木板、蓋油布。閘木又長又沉,卸車還得套繩拖拽。兩樣貨塞進一輛車,閘木來回磕碰,草袋撐不到軍倉就得破,驗收官見了也不會收。
賬或許能做平,但在現實中,這種車走不了。
她把憑證推到霍去病麵前。
“北軍運閘木,會跟草料裝同一輛車嗎?”
霍去病接過憑證,核了下倉道編號和貨物數目。
“軍草沾水就爛,閘木卸車還要套繩。押運的人真敢這麼裝,進倉前得先挨上一頓軍棍。”
他指了指貨物欄。
“這幾個字隻是寫給沿路關卡查驗的。車裡到底裝了什麼,隻有經手的人清楚。”
宋微明按住那行字。
名目寫得越雜,夾帶東西越方便。
張湯招來屬吏。
“把近半年經過渭水南岸的運送憑證全都搬來。”
十幾隻木匣擺上長案。屬吏揭開封條,按日期一卷卷鋪開憑證。
宋微明對照路線和時辰,從中抽出七張。
七張憑證都通往第三閘附近,貨物名目各不相同。
草料、閘木、碎石,還有兩車修倉房用的陶磚。
車隊全都走的舊倉道,出發時辰也都在夜裡。
宋微明把七張憑證排成一列。
“七次都走這裡,第三閘大概率有人接貨。”
張湯拿木尺壓住路線圖。
“第三閘已經廢棄二十年了,附近冇有軍倉,也冇有官署工程。”
宋微明卷起路線圖。
“現在趕過去,也許還能找到點東西。這些憑證進了廷尉府,消息隨時會走漏。拖到明日,對方說不定早把地方收拾乾淨了。”
霍去病轉身吩咐親兵備馬。
“帶上火把,封住舊渠兩端。沿路碰上車隊,攔車查驗,問清從哪來,往哪去。”
張湯抬了抬木尺。
“霍校尉查案竟然也有幾分章法。”
“我隻怕去晚了,連個壇子底都撿不到。”
霍去病翻身上馬,回頭丟下一句。
“跟緊我。”
宋微明抱著渠圖上馬。
“我還能騎馬逃案?”
“你不會逃案,隻會拿命撈證據。”
霍去病催馬衝上田道。
宋微明勒緊韁繩,追了上去。
火把隻能照亮前方幾丈,馬蹄踏過田埂,舊渠兩側的荒草擦過馬腹,幾次纏上馬鐙。
第三閘夾在兩處丘地之間。
原來的舊河床已被雜草蓋住,南側堆著新土。土麵隻生了薄薄一層草,根還冇紮穩,一腳下去就是一個清晰的鞋印。
趙農官提燈迎上來。
“宋大人,鄭師傅量了兩遍。這裡的河床比上下兩段高出三尺,填土最寬處有二十多步。”
鄭水工拖著浸油麻繩走來。
“竹管裡的水停住了這裡。第三閘這段被人墊高過,跟兩邊渠底接不上。”
他抬手點了點南側土坡。
“土是這幾年填進來的。外層看不出來,裡麵的土壓得非常緊,像是用車輪來回碾過。”
宋微明蹲到土坡旁,用木片劃開表層。
濕土下壓著兩條平行車轍,輪距正好能過一輛貨車。她往下挖了幾下,翻出短草梗和幾塊彎曲的泥殼。
宋微明撿起一塊,翻過內側。
泥麵壓著麻繩紋,邊緣還粘著碎陶。
趙農官也蹲了下來。
“封陶缸的泥?”
“應當是。”
宋微明刮掉泥殼上的土。
“草梗還冇腐儘,封泥也冇散。半年內有車來過。”
張湯命屬吏封住廢渠兩端。
“來往人員逐個登記。誰從第三閘離開,查車、查袋、查鞋底。”
屬吏拿木尺量過車轍,將寬窄、深淺和輪距刻在木板上。
霍去病領親兵登上西側高地。
山坡背麵藏著一條窄路,從亂石間繞過,直通周氏田莊後山。路邊灌木有被車廂擦斷的痕跡,泥裡掉著半塊包車軸的油布。
親兵把油布送回時,鄭水工已經挖到閘基。
鐵鍤撞上石板,傳出悶響。
他換了一把短鏟,清掉石縫裡的泥。
然後抬起木槌,在石板上敲了兩下。
咚,咚。
中段傳出回聲。
“下麵是空的,地方不小。”
眾人移開碎石,合力掀起外側石板。
一股藥草味從石縫裡衝出來,裡麵還混著潮泥味。
石板下藏著幾級窄階,階底連著一間低矮暗倉。
霍去病舉著火把先下去。
暗倉四壁由石塊壘成,牆上鑿了二十多個方格,地麵留著成排圓印,四周散著淺褐色藥粉,看起來原先擺過不少陶壇。
倉中已經搬空,隻剩牆上的方格。
泥縫裡粘著藥粉。角落壓著半片草商木牌,斷口還新,背麵刻著一個模糊的“韓”字。
石牆旁放著三根備用柳木楔,長短與閘基外的木楔相同。
宋微明停在入口,提燈檢查閘基。
三根新楔插在舊閘和石槽之間,把殘閘卡在半開的位置。上遊低窪處存著積水,水麵比暗倉入口高出近兩尺。
木楔脫落,殘閘便會翻下,積水也會灌進暗倉。
宋微明抬手攔住身後的屬吏。
“彆碰地上的繩子。”
她點了點閘基旁埋在泥裡的麻繩。
“柳木楔連著殘閘。有人給這間暗倉留了機關。”
話音未落,右側泥土裂開。
一名屬吏後退時踩進軟泥,靴底壓住麻繩。繩索繃緊,外側的柳木楔脫出石槽,撞上牆麵。
舊閘木向下一沉,石階出口隻剩半人寬。
上遊積水撞進窄口,順著階縫灌入暗倉。
屬吏撲向石階,腳下石板傾斜,整個人跌進水裡。
霍去病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推向右側石縫。
“走右邊!前麵的人彆回頭!”
第二根木楔也被水衝鬆。
舊閘繼續壓向石階,出口又窄了一截。霍去病跨進水裡,用肩背頂住閘木,戰靴抵住石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章第三閘下埋著的,根本不是草料(第2/2頁)
“宋微明,把東西扔下,趕緊出去!”
宋微明已經撿起半片木牌。
一塊封缸泥殼被水衝到牆角,她彎腰撈住,塞進衣襟。水漫到腰間,官袍吸足了水,拖住雙腿。
霍去病騰出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領。
“你再撿一樣,我把你和這些破爛一起扔出去!”
“木牌隻剩半片,封泥也是證據!”
“命都快丟了,你還管泥上有什麼印?”
“倉曹印能對上北軍舊印。少了這塊,案子就缺實證!”
她抓住石階往上爬,膝蓋擦過石棱。濕官袍墜在水裡,每邁一步都得用力往上提。
最後一名屬吏鑽出側洞。
親衛抓住宋微明的胳膊,把她拖上地麵。
霍去病撤開肩膀。
舊閘木砸進水中,泥水衝下石階。他踩住石槽躍出洞口,身後的石板隨即塌落。
水灌滿暗倉,地麵隻剩一個翻湧的泥坑。
宋微明跪在濕土上,從衣襟裡掏出木牌和封泥。
張湯用布包住證物,借著火光檢查封泥。
印痕隻剩半圈,內側還能辨出“倉曹”二字。紋路與北軍舊印相合,印泥裡還夾著碎木屑。
張湯用木夾夾起封泥。
“有了它,暗倉和北軍倉道就能連上。”
宋微明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麵對水坑。
“還差一個人。”
“誰?”
“設暗倉的人。他能拿到舊符,也算準了我們進倉的時辰。上遊的水來的這麼快,是他派人放的,機關隻是個表象。”
霍去病甩掉袖中的水,走到她麵前。
他的肩衣被閘木磨破,皮肉裂開,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為了一塊泥,你連命都不要了?”
宋微明站穩身子。濕透的束布勒住胸背,每次吸氣,肩下都會疼。
“少了這塊泥,暗倉和北軍舊符就連不上。你肩上有傷,先找醫者處理。”
“你為了撿塊泥,差點把命留在水底!”
“我撈的是證據。”
“再遲一步,你就是送命。”
宋微明低頭檢查他肩上的傷口。
“你拿肩膀頂閘木,也冇給自己留後路。”
霍去病扯下半截衣袖,壓住傷口。
“回去再跟你算賬。”
渠首方向傳來腳步聲。
趙農官領著兩名水工跑下土坡,褲腿沾滿濕泥。
“大人!”
他扶著膝蓋喘了幾口。
“上遊低窪處原先有一道臨時土壩。水工剛查到一個新砍開的缺口,斧痕還在,旁邊也留了鞋印。”
“缺口多寬?”
“三尺左右,正好能放掉這片積水。”
“人呢?”
“冇抓到。北坡留了腳印,一路通往周氏田莊後山。”
霍去病轉向西側高地。
親兵已經追上山坡,火把在亂石間分成兩隊。
宋微明把封泥交給張湯。
“張大人,證物封三層。封泥、半片木牌和暗倉的位置,全記進同一份勘驗文書。”
張湯點頭,吩咐屬吏動筆。
宋微明轉向趙農官。
“把第三閘兩側的車轍、鞋印和土壩缺口全圍起來。誰敢踩進去,先記名,再問罪。”
趙農官抱著木板跑向渠邊。
霍去病走到她麵前,低頭檢查她濕透的官袍。
“你先回去換衣服。”
“先查放水的人。”
“你還要在泥裡站多久?”
“水工還在量缺口。”
“他們有四個人,少你一個照樣能量。”
“暗倉剛毀,動手的人還在附近。”
霍去病扣住她的胳膊。
“人歸我追,證據歸你保。各管一邊,彆把命搭進去。”
宋微明抬起頭。
“你肩膀還在流血。”
“死不了。”
“我也死不了。”
霍去病咬住後槽牙。
“你上次拿刀抵手腕,也是這句話。”
宋微明停了一下,抽回胳膊。
“那次我做了準備。”
“這回又準備了什麼?”
“木牌和封泥。”
霍去病氣得笑出聲。
“你拿這兩樣東西給自己抵命?”
山坡上傳來親衛的喊聲。
“校尉!抓到一個!”
霍去病轉身上坡。
宋微明跟了兩步,濕衣扯住膝蓋,腳下一滑。霍去病回手抓住她的胳膊,將人扶穩。
“留在這裡。”
“我要去問話。”
“等我把人押下來。”
“他若咬毒怎麼辦?”
霍去病從腰間解下短刀,遞給親衛。
“搜口,查袖,再查鞋底。活著帶下來。”
親衛領命上坡。
親兵押著人從山坡下來。
那人穿著運水仆役的短褐,頭巾被扯歪,手腕纏著半截油布。
油布上的織紋,與親兵從山路撿回來的半塊完全相合。
宋微明抬手點了點那人。
“他碰過那輛車。”
霍去病將人推到火把下。
運水仆役咬緊牙關,低頭不語。
張湯走過去,展開封好的半片木牌。
“第三閘暗倉已經毀了,北軍舊印也進了廷尉府。你還要替人守口如瓶,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在廷尉府撐幾輪酷刑。”
那人抬起頭。
“我隻奉命送水。”
宋微明撿起記錄鞋印的木片,對上他的鞋底。
“送水的人,鞋底沾不到暗倉裡的藥粉。”
運水仆役立刻低頭看自己的鞋。
宋微明點了點他腕上的油布。
“放水前,你用油布包過車軸。車從西坡繞進來,停在暗倉後麵。你負責望風,另有人負責搬貨。”
霍去病拔出半截刀,刀鋒停在那人麵前。
“誰搬的貨?”
運水仆役咽了口唾沫。
他朝周氏田莊後山偏了偏頭,終於開口。
“搬貨的人,今晚已經進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