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韓固遞了我的罪證
“繩索先送南邊,彆讓人從缺口往上擠!”
宋微明站在露出水麵的舊石上,舉起火把,另一隻手壓住濕透的渠圖。
雨水順著圖邊往下淌,墨線被衝散。她借水麵起伏,重新辨認第三閘下遊的地勢。
水已經漫到水工膝下。
圍堰底部空了一截,三股水流從泥縫裡鑽出,木板撞上護坡。幾名水工抱著木樁擠在高處,腳下的泥層還在往下陷。
南側坡緩,泥層厚,繩索可以從岸上固定。
北側留著一段舊河床,土質硬,空車能靠近。
霍去病帶著親兵下了泥灘。
他抬臂時停了停,肩後的衣料滲出暗紅。親兵伸手要接繩,他抬手擋住,自己把麻繩繞過腰腹,打了兩個死結。
繩子另一頭固定在高坡木樁上。
他踩著水流往下走,每一步都先探腳。
“校尉,東邊有人陷住了!”
親兵指向旁邊的水溝。
兩名水工陷到胸口,隻露出頭和肩,手裡還抱著冇釘完的木樁。
霍去病踏進深水,水流撞到腰間。他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抓住前麵那人的手臂,借繩子的拉力往後拖。
“彆鬆木樁,抱緊了往外蹬!”
水工咬住牙,雙腿在泥裡亂蹬。
霍去病拖出一人,旁邊那人的身體又往下沉了半尺。
宋微明抓起長杆,遞給身邊的親兵。
“把杆子橫過去,彆讓他一個人受力。霍校尉往左挪三步,那裡有硬土層。”
霍去病抬頭看了她一眼,側身往左移。
長杆壓進泥裡,杆頭很快碰到硬處。兩名親兵頂住杆尾,霍去病踩著杆身借力,扣住最後那名水工的手臂,把人從泥坑裡拖了出來。
二十多名水工分批退到高地。
趙農官領著剩下的人守在圍堰旁,抱來裝滿碎石的麻袋堵缺口。
水流衝過來,麻袋滾出幾步。
趙農官撲上去,用肩膀抵住麻袋。身後的水工趕緊把木樁釘進泥裡。
“東側再送十袋石料!”
“木料也彆停,先把缺口兩側的樁打進去!”
鄭水工扶著一名腿傷的工匠爬上坡。
工匠的褲腿被水割開,膝蓋沾著泥。
“趙大人,圍堰底下全空了,繼續堵,撐不了多久。”
宋微明蹲下,把渠圖攤開,用石頭壓住四角。
雨水沿著墨線淌過,第三閘與首段渠的交界已經糊成一團。
她用木炭圈住南側一段河床。
“這裡放水。”
鄭水工愣住。
“首段渠還冇清完。水進去,護坡會被衝垮。”
“正麵堵不住,就給水找條路。”
宋微明用木炭點住南側舊溝。
“挖開這段土壩,寬兩尺,把水引進首段渠床。渠裡的浮土還冇壓實,水過去能帶走表層淤泥,圍堰的壓力也能降下來。”
趙農官蹲到渠圖旁,沿著她畫出的路線看了一遍。
“那兩車木料怎麼辦?”
“先撤到高地。護坡讓出一段。人離開低窪處,水工改去北側硬土重新布樁。”
霍去病從水裡走上來。
雨水衝過肩頭,傷口又裂開。他把麻繩丟給親兵,走到宋微明麵前。
“人都出來了。”
“還有兩車木料被水卷走,東側護坡塌了十二步。”
“傷得重嗎?”
“三人腿傷,冇人喪命。”
宋微明鬆開壓圖的手。掌側被石頭硌出紅痕,轉眼又沾滿泥。
霍去病扣住她的手臂。
“上岸。”
“先把南溝挖開。”
“趙農官在這裡。”
“他得守圍堰。鄭師傅要帶人清理北側。能調水的人隻有我。”
霍去病手上加了力,聲音壓過水聲。
“你在泥裡站了半個時辰。”
“水位再漲一尺,圍堰會從底部塌掉。”
“讓水工來算。”
“他們手裡冇有渠圖。”
兩人隔著雨幕僵持片刻。
宋微明抽回手,踩進南側淺溝。泥水冇過腳背,她用木杆探了幾下,第三步便撞到埋石。
“這裡有舊排水口,挖開。”
霍去病站在岸邊,手指壓住刀柄。
他冇再攔,轉身叫來兩名親兵。
“固定樁加兩道繩。她腳下的泥往下陷,先拉人,圖卷丟了也行。”
宋微明回頭。
“我的圖卷不會自己跑。”
“你也不會自己上岸。”
“這句話留給你。”
趙農官帶人挖開舊溝。
泥水從缺口流出去,原本衝向圍堰的水改道往南。水麵降了半寸,淺灘裡的木樁露出一截。
眾人還冇喘勻,第三閘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廷尉府屬吏冒雨衝進高地。
馬剛停穩,他便從鞍邊翻下來,膝蓋砸進泥裡。
“張大人傳令,韓固已經投案!”
宋微明抬起頭。
屬吏喘了幾口,從鞍邊取下一封濕透的文書,交給張湯的隨員。
“韓固自己走進廷尉府,帶著一隻木匣和幾份公文。他說手裡有投毒案、私調軍車和舊符流出的證據,請廷尉府護他周全。”
霍去病朝長安方向望去。
“人關在哪裡?”
“審訊堂。”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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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明回頭看向第三閘。
趙農官接過木杆,站到她原來的位置。
“這裡交給下官。宋大人去查韓固,圍堰由我守著。”
宋微明翻開投案文書。
紙邊沾著暗紅泥點。
韓固的車剛從第三閘附近離開,隨後便走進廷尉府。他冇有受傷,冇有逃亡,連投案的木匣都提前備好。
這個時辰挑得準。
水工出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決口。韓固趁現場混亂,把罪名先送進了廷尉府。
“第三閘留下三名廷尉府屬吏。木樁、泥樣、水位記錄,一樣也彆挪。”
她把濕透的渠圖卷起,交給趙農官。
“有人拿我的名義調人,先查木牌,再查印記。”
霍去病已經走到馬旁。
他回頭看了眼宋微明濕透的靴子。
“上馬。”
“我騎自己的。”
“你站都站不穩了。”
“我還能查案。”
霍去病伸手將她拉上馬背,手掌扣住她的腰,冇給她掙開的機會。
“查案也得坐穩。”
宋微明背部貼住他濕透的胸甲。她剛往旁邊挪,霍去病便收緊韁繩。
“彆動,馬要走了。”
“霍去病,你這是押送。”
“嗯。”
“你還挺理直氣壯。”
“你現在有力氣罵人,說明還能撐。”
長安城的雨下得更密。
廷尉府審訊堂外,韓固的車停在廊下。
車輪冇有沾第三閘的黑泥,車軸上纏著新換的麻繩。
宋微明下馬,先蹲到車輪旁。
“這輛車從哪裡來的?”
屬吏答不上來。
霍去病已經帶她走進堂內。
韓固坐在長案前,衣裳乾淨,手腕係著投案繩。木匣擺在案上,匣蓋已經打開,裡麵放著幾份文書。
他抬頭看向宋微明。
“宋大人,第三閘的水還在漲嗎?”
霍去病拔刀出鞘半寸。
韓固低頭看了眼刀鋒,唇邊壓出笑。
“我投案的時辰選得不錯。”
張湯從側門進來,抬手按住霍去病的刀背。
“審訊堂內不得動刑。你傷了他,證詞還得重新驗。”
“他拿假文書汙蔑她,還要坐在這裡講規矩?”
“規矩就是用來辨真假的。”
張湯走到長案另一側,取出木匣裡最上麵的文書。
紙麵蓋著上林苑料房封記,邊角留著羽林衛軍印的騎縫痕跡。
“韓固,先講投案緣由。”
韓固把雙手放到案上,繩結隨著動作摩擦桌麵。
“草商停業後,舊車隊確實還在運料。北軍缺草,上林苑也缺草,我替舊日同僚維持幾條運送路線。舊符從北軍倉道流出,是倉官默許,憑證都在這裡。”
他將三份文書推到案前。
“至於馮七投毒,我發現得晚。宋大人為奪軍草供應,誇大青貯效果,又讓馮七製造投毒案,趕走舊草商。馮七不肯繼續辦事,才把事情告訴我。”
宋微明拿起第一份文書。
上麵記著青貯試驗的投料比例、馬匹編號和投毒日期。料房封記是真的,馮七的按印也能對上。
第二份文書寫著霍去病調撥軍車的日期和路線。紙上的軍印模糊,騎縫處卻和霍去病先前蓋過的軍令相合。
第三份文書隻有兩頁。
第一頁記著黑鬃馬中毒。
第二頁寫著:當夜斷氣。
宋微明的手停在紙麵上。
那匹黑鬃馬還活著。
她親眼見過它在馬棚裡站起來,也讓馬醫重新記了鼻息和進食。這條死訊,是她放出去的假話,用來引馮七現身。
韓固若在投毒前便拿到這份文書,他掌握的便不隻是一支舊草商車隊。
“這份死訊從哪裡來的?”
韓固抬起眼皮。
“上林苑農官送出來的。”
“哪位農官?”
“宋大人查過的人,未必隻有馮七。”
韓固靠回席上,把那份死訊壓在掌下。
“黑鬃馬當夜斷氣,投毒者安排得周全。馮七若隻是替人辦事,誰能提前斷定病馬會死?宋大人放出假消息,引馮七現身。您冇料到,上林苑裡還有人把消息送到我手裡。”
霍去病上前,刀尖抵住長案。
“你從哪裡拿到料房封記?”
韓固抬頭迎著他。
“封記在上林苑公文房,軍印在羽林衛軍令裡。冠軍侯若要查,先查自己府上的書吏。”
霍去病抬腳掀翻案邊木椅。
木椅撞上牆,審訊堂裡的屬吏拔出短刀。
張湯擋在兩人中間。
“韓固是投案人。你傷了他,便給他留下翻供的機會。”
張湯讓屬吏收走文書,低頭查看第三份死訊。
他的手指停在紙張右下角。
“黑鬃馬的死訊,誰先蓋的封記?”
韓固冇有回答。
他把話遞向宋微明。
“宋大人,敢讓廷尉府查你的槐裡官籍嗎?”
審訊堂外,雨水打在屋簷上,聲響一陣緊過一陣。
宋微明盯著那張假死訊,手掌壓住袖口裡的木牌。
她在槐裡留下的官籍,寫著男子宋微明。
廷尉府隻要翻查舊冊,女扮男裝的事便可能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