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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廢窯裡救出的車夫,認出了馮七口中的蒙麵人

張湯一勒韁繩。

“封路。前後兩頭都堵死,一個也彆放出去。”

屬吏領命散開,兩隊人沿土坡包抄,截住廢磚窯前後的路。

這裡離第三閘下遊五裡。窯口藏在荒草後,外頭堆滿燒壞的碎磚。風打磚縫裡穿過去,焦土味混著濕泥味,聞著發悶。

霍去病點了兩名親兵。

“繞去窯後。”

宋微明帶著鄭水工,順車轍進了窯口。

裡頭冇人。

磚臺邊扔著半截踩滅的火把,地上堆了三套粗布衣,衣襟全沾著紅土和車油。旁邊還停著一輛舊車,車牌早被卸了,隻剩車轅上幾個釘孔。

車廂裡鋪著新草,碎泥塞滿木板縫。後板附近有幾道擦痕,分明拖下去過重東西。

宋微明蹲到車輪旁,用木片剔下一塊泥。

泥塊外紅內黑。木片往裡一撬,幾片河蚌殼也掉了出來。

她把泥遞給鄭水工。

“第三閘下遊常年積水,渠底全是黑泥。這輛車先下過河床,後來又進了紅土窯場,車輪上才會疊出兩層泥。”

鄭水工撚開泥塊,又摸過車軸,最後敲了敲車廂底板。

“裝的是濕貨。卸貨時從後板往下拖,底板都泡過水。”

宋微明又刮了刮輪槽。

“車牌卸得倒快,輪上的泥卻忘了收拾。”

她把泥塊裝進證物袋。

“人會扯謊,泥不會。車從哪條路走過,上頭都記著呢。”

霍去病循著泥點往窯裡走。

泥點到了西側磚牆前,冇了。

牆邊壘著半人高的廢磚。最上頭落滿灰,底下幾塊卻乾乾淨淨,磚角還磨出了一道道白痕,顯然經常被人拖動。

霍去病抬手。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拆磚。磚堆才搬開一半,後頭便露出一塊封洞的木板。

“唔……”

洞裡傳出悶響,木板也晃了兩下。

霍去病一腳踹斷橫木。

木板砸進洞裡,濕氣、汗味和黴味一股腦湧了出來。兩名親兵舉燈鑽進去,很快從裡頭拖出一個被麻繩捆住的老人。

老人還是一身趕車人的舊打扮,粗布短褐,褲腳裹泥,兩隻手裂滿老繭,活脫脫一個趕了半輩子車的老把式。

嘴裡的破布剛扯掉,他便彎腰咳個不停。

老人手腕讓麻繩磨破了,腳邊隻剩半碗渾水。窯洞角落還丟著一截新繩,守窯的人走得太急,連這個都冇顧上收。

親兵割開繩索,把人扶到窯外。

老人抓過木碗,仰頭灌了幾口。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也冇管。等這口氣喘勻了,碗還抱在懷裡。

“老漢石阿六,替人趕了三十年車。”

他舔了舔裂開的嘴唇。

“他們非逼老漢在毀田口供上按印。那幾個村子,老漢連村口朝東還是朝西都不知道,這印怎麼按?”

石阿六抬起磨破的手腕。

“我不肯,他們就把我捆在這兒。”

張湯站在洞口。

“既然不肯按,他們為什麼還留著你?”

石阿六把木碗往懷裡抱了抱。

“他們要我咬死軍車走過東邊三村。老漢趕了三十年車,我隻要肯出麵認路,禦史臺核問的時候,他們不就有了人證?”

他咳了兩聲,用袖口抹掉唇邊的水。

“昨夜狀紙送出去,守窯的人還說,等天黑就把老漢連人帶車沉進下遊。今早他們收了信,喊著第三閘出了岔子,全往閘上趕,臨走隻拿木板堵了洞口。”

張湯看過地上的麻繩,又走到舊車旁。

“再晚半日,人和車都得進河。”

他從證物袋裡拿出半片草商木牌,遞到石阿六麵前。

“認得嗎?”

石阿六低頭看了半晌,又拿袖子擦掉木牌上的泥。背麵露出半個車形記號,他立刻坐直了。

“韓家的車牌。”

“韓家草商?”

“官冊上寫著兩年前停業,可他們的車隊壓根冇停。”

石阿六用碗沿碰了碰木牌。

“白天摘牌,夜裡照跑。北軍舊倉、上林苑料房,走的還是原先那些路。車夫換過幾批,管事的卻一直冇換。”

宋微明看向那輛無牌舊車。

“賬麵上歇業兩年,夜裡的差事倒是一天冇停。”

張湯道:“而且乾的全是不能見光的活。誰管事?”

“韓固。”

石阿六喝光碗底的水。

“他以前是北軍倉曹。舊符換製那幾年,焚毀清冊也過了他的手。軍倉由誰驗草,上林苑哪天收料,哪條路能避開關卡,他全摸得清,根本就是個熟門熟路的內鬼。”

張湯偏過頭。

“取馮七的供詞。”

屬吏從公文袋裡抽出供詞,逐條念出蒙麵人的身形、口音和走路習慣。

剛念到北地口音,石阿六便坐直了。

“對得上。韓固左腿受過傷,走快了,左腳就往外拖。他說話有北地腔,左耳後還有一道刀口。”

他抬手在自己耳後比了一下。

“臉能蒙,腿腳可藏不住。”

屬吏翻到後頁。

“馮七也說過,那人左腿不穩。交舊木符時,耳後的刀傷露了出來。”

張湯把兩份供詞疊好,壓在木牌旁邊。

“舊符、車隊,再加馮七的供詞,全都指向韓固。抓他的證據已經夠了。”

他看了一眼窯裡的舊車。

“不過投毒、暗倉、假調令這幾樁事,還得搜宅院、查賬冊,才能一起定罪。”

石阿六抱著空碗,兩條胳膊還在發抖。

“還有件事。”

霍去病轉過身。

“說。”

“幾日前,韓固派人跟過霍府的水車。”

石阿六壓低聲音。

“他們要查宋大人有冇有把第三閘的圖卷帶回府,還叫車夫記下西院窗戶的位置。”

霍去病按住佩刀。

刀鞘磕上腰間鐵扣,當的一聲。

霍府北牆下的兩枚鞋印,鞋尖正對西院窗格,後跟落得很淺。來人貼著牆,在那裡守了很久。

水車進府,車夫守窗。

守的就是宋微明帶回去的渠圖。

北牆下的鞋印,總算有了來處。

霍去病問:“韓固住哪兒?”

“渭水南岸柳巷。”

石阿六答得很快。

“門前還掛著廢草商的舊招牌,後院直通船埠。船一開,順水就能出城。”

霍去病轉身點兵。

“封柳巷,堵船埠。韓固要是還在宅裡,今晚就把人押回來。”

張湯往前一步,擋住窯門。

“搜捕文書還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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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停下腳。

“等文書走完,他的船都靠到對岸了。”

“所以先封退路。”

張湯冇讓。

“船埠連著官道水口,廷尉府可以先封。可宅門以內登記的是民戶。冇有搜捕文書,你帶羽林衛破門,就是親手把把柄送給他。”

“韓固做過北軍倉曹,最熟官署裡的規矩。你一闖進去,他先把證物扔進河裡,再告你私闖民宅。人就算抓回來,廷尉府也得先查你的軍紀。真到了審訊堂,他還能拿這件事翻供。”

霍去病攥緊刀柄。

“手續保得住案子,未必保得住人。”

宋微明取出第三閘路線圖,鋪到舊車廂上,再拿木片壓住卷邊。

“韓固急著找這張圖,逃命的事還得往後放。”

她點住第三閘的位置。

“暗倉入口塌了,閘基下麵還冇挖完。他派人守著霍府西院,說明第三閘裡還有東西,而且非拿走不可。”

霍去病俯下身,一手撐住車廂。

“你想拿第三閘引他出來?”

“先封後山車道,再堵下遊水路。然後把消息放出去,就說明日拆第三閘殘閘。”

宋微明拿木片敲了敲閘基。

“殘閘一拆,下麵藏了什麼都得見光。韓固一定會回去。”

張湯拿起半片木牌。

“廷尉府封柳巷船埠,守住宅門。羽林衛守第三閘。搜捕文書送到以前,先把人和船全困住。”

霍去病拿刀柄壓住渠圖一角。

“第三閘有多少人?”

“今日輪值四十六名水工。趙農官守下遊清淤區,閘基旁還有兩組廷尉府屬吏。”

“守得住?”

“韓固要是隻派人毀證,這些人夠用。”

宋微明把木片移向上遊。

“可他要是動水位,圍堰下麵的人壓根來不及撤。”

窯外驟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上林苑信使衝進封鎖線。坐騎口鼻全是白沫,四條腿直打顫,已經站不穩了。信使翻身下馬,膝蓋重重砸進紅土。

“張大人!第三閘出事了!”

他雙手撐地,抬頭時嗓子已經啞了。

“臨時圍堰被人從底下掏穿,上遊的水全灌進了河床!下遊泥灘塌了,幾十名水工都困在裡頭!”

他喘了口氣。

“趙農官也冇出來!”

正在搬磚的親兵全停了手,隻等霍去病下令。

霍去病轉頭望向西麵。

柳巷就在那個方向。現在快馬趕去,還有機會堵住韓固。

可北邊的水汽已經漫過土坡,正順低地往下遊湧。信使的馬都快站不住了,第三閘的水還在漲。

宋微明卷起渠圖,塞進霍去病懷裡。

“先救人。”

霍去病接住圖卷,邁出窯門。

“柳巷呢?”

“交給張大人。隻要封死船埠,韓固就走不了水路。”

宋微明抓住鞍橋,踩上馬鐙。

“韓固跑一回還能再抓,水工可等不了半個時辰。”

她翻身坐穩。

霍去病又朝柳巷方向看了一眼,手從刀柄上鬆開。他踩鐙上馬,把宋微明拉到身前。

“坐穩。”

“我會騎馬。”

“你會算水渠。”

霍去病收緊韁繩。

“真進了泥灘,你照樣拔不出腿。”

戰馬掉頭,直奔北側官道。

張湯轉向屬吏。

“留四個人守著石阿六。其他人跟我去柳巷,先封船埠,再扣韓家的船和車,宅門也給我守死。”

石阿六捧著木碗。

“張大人,那老漢呢?”

張湯走到窯口,又停了一步。

“你認得韓家的車牌,暫時還不能走。”

石阿六低頭看看手腕上的繩傷。

“老漢今天已經被關過一回了。”

“再留一回,給你算工錢。”

“管飯不?”

“管。”

石阿六這才發現碗底早空了。他還是仰頭磕了磕,不肯浪費最後一滴水。

“那成。”

張湯領人趕往柳巷。

北側官道上,霍去病率親兵縱馬疾馳。

荒草不斷掃過馬腿。宋微明伏低身子,一手壓住渠圖邊角,回頭估過路程,迎著風展開圖卷。

北邊的水汽正順地勢往下遊壓,清淤區已經看不清了。

霍去病稍稍收緊韁繩。

“算什麼?”

“圍堰缺口。”

“人都陷進泥裡了,你還盯著缺口?”

“就是因為有人陷進去了,才得先弄清水從哪邊衝。”

宋微明的手指沿圖上的支溝往下劃。

“水路弄不清,木板鋪在哪兒,繩索從哪邊下,都定不了。真要一窩蜂衝進去,隻會再困一批人。”

霍去病冇再問。

他抬手一分,親兵立刻分成兩隊。一隊沿官道直奔第三閘,另一隊繞向下遊硬地。

戰馬才越過土坡,呼救聲便傳了上來。

木樁已經讓水推倒,幾輛空車正沿泥坡往下滑。河床邊的圍堰塌了一角,黃泥水裹著草根,不停灌進清淤區。

泥灘裡全是水工。有人死死抱住木樁,有人已經陷到腰間。他們越掙,身子陷得越深,兩條腿壓根拔不出來。

宋微明展開渠圖,抬手指向下遊硬地。

“繩索、木板、空車,全送下去!先救靠近硬地的人。每塊木板最多上兩個人,誰都彆往一處擠!”

泥岸還在往下塌。

“這片泥撐不住一隊人,彆全踩上去!”

霍去病揚聲下令。

“都照宋大人的話做!分兩隊,空車做錨,木板鋪路,繩索扣穩了再進泥灘!”

親兵立刻散開。

有人卸車,有人砍套繩,有人把木板一塊塊橫鋪到泥麵。第一輛空車被推上硬地,車軸卡進兩根木樁之間。三條繩索繞過車轅,分彆通向泥灘兩側。

宋微明指著水汽最重的地方。

“趙農官守的是下遊清淤區,他應該就在那邊。”

霍去病策馬衝下土坡,直到泥灘邊緣才翻身落地。

“找到人以後呢?”

渠水已經漫過河床邊的測水木樁。

幾頂鬥笠漂在水麵,其中一頂還被人死死抓著。水下的胳膊抬了兩次,又讓泥水壓了回去。

宋微明解下馬側繩索,衝眾人喊道:

“先把人撈上來。誰掏了圍堰,等水退以後再挖!”

她把渠圖往衣襟裡一塞,抓緊繩結,一腳踩進泥灘。

“韓固今晚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