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通水,不等於修成
鄭水工跳下渠床,抓住長杆往外拔。杆身隻拉出少量泥漿,洞口四周的土卻塌了一片。兩名水工搬開表層土袋,外側那排紅土還撐著,後麵的填土早被水衝走了。
護坡內部空出半人深。水工彎腰探進去,半邊肩膀都埋進了土袋下方。
趙農官站在渠岸上,抿緊了嘴。
“昨夜洪峰過去,這裡冇垮,外層土袋也冇挪過。裡麵怎麼空了這麼多?”
宋微明用木勺刮下洞底的泥。細土遇水成漿,從木樁縫裡淌進渠床,勺裡挑不出幾塊碎石。
“洪水壓實了外層,水從土縫裡鑽進去,把填土衝了出來。外層還能撐幾日,裡麵已經空了。今日放滿水,護坡會從下沿往裡塌。”
鄭水工叫人拆開相鄰兩丈護坡。五個土袋後方都有空隙,最深處接近一臂。昨夜參與填土的水工圍了過來,有人蹲下敲了敲外層紅土,又把手伸進空洞裡摸了幾下。
“昨晚填進去的土呢?”
冇人接話。
宋微明沿首段渠床繼續複查,讓水工拿標尺逐根量樁。最窄處一尺八寸,最寬處超過五尺。
“昨夜水壓最大的時候,哪幾根樁倒過?”
鄭水工用杆頭點出三處。
“都在這幾處。洪水衝得人站不住,腳底碰到硬地就往下打,哪還顧得上量。”
“每根樁旁補刻間距。超過三尺半,添樁。彎道處再縮半尺,往後不許用腳步估。”
眾人轉到西口。閘板被碎石磕掉一角,推到半途便卡在槽裡。四名水工抬住板邊往上托,閘板斜著挪了兩寸,木槽被刮下一片木屑。
沉沙口隻容得下一隻木桶橫過。帶泥的水擠在口內,淤泥堆到了小腿處。水工拿鏟子往下探,鏟頭剛進去便被泥埋住。
宋微明把查出的問題刻在長牌上。
護坡探空,不合格。
木樁間距,不合格。
閘板開合,不合格。
沉沙口寬度,不合格。
渠床還有幾處冇測深。
水工起初跟在她身後,走完一圈,隊伍散了大半。有人抱著鐵鏟坐上土袋,有人把濕麻繩攤在石邊晾曬。剛修好的地方又要拆,誰也冇伸手拿工具。
日上三竿,右扶風屬吏領著四名書吏來到渠邊。他從車上捧下一卷蓋著官印的完工文書,封皮乾乾淨淨。
“第三閘首段已經通水,暗倉案交由廷尉府查辦。本署昨夜調人調料,傷了二十多人。今日該簽完工文書,呈報陛下了。”
宋微明翻開文書。上麵早已寫好“舊渠首段修複,第三閘通水無礙”。施工人數、物料數量、受傷名單列在後麵,隻剩簽押處空著。
“什麼時候寫的?”
屬吏讓書吏把筆墨擺上臨時木案。
“昨夜水過首段,書吏便開始謄寫,隻等宋大人簽名。工程總會留下幾處小毛病,往後養護時補上便是。不能為了幾塊濕土,壓住整段人的功勞。”
趙農官走到木案旁,翻了翻受傷名單。他守了幾個晝夜,嗓子喊啞了,袍角也破了兩處。名單上有他的名字,也有鄭水工和幾十名搶險水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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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人,首段通了水。護坡和閘板可以邊用邊修。先簽完工,弟兄們才能領賞。”
鄭水工握著探空長杆,一直冇開口。他身後的幾名水工卻忍不住了,擠到木案旁。
“昨夜有人被水卷走,腰上的繩子差點斷了。還有人被碎石砸傷腿,抬回營裡,到現在都下不了地。水都過去了,怎麼還不算修成?”
“官署給的石料不夠,洪水又趕在昨夜來。就靠這點東西撐過一夜,放在哪兒都該記頭功。宋大人嫌活兒做得差,也該先問問,昨夜有幾個人敢下水。”
屬吏把筆蘸好墨,遞到宋微明手邊。
“先簽完工,再把問題附在後頭。賞賜不耽誤,修補也能繼續。陛下隻給一個月,宋大人總不能在首段磨上十天。”
宋微明接過筆。
渠邊的議論停了。
她越過簽押處,在“通水無礙”四字旁劃下一筆,寫上“暫不合格”。
趙農官垂下肩膀。圍在木案旁的水工退開幾步,有人鬆手扔下土袋,土袋砸在渠邊,滾了一圈才停住。
右扶風屬吏抽回文書。
“宋大人可得想清楚。文書上寫著這四個字,送進未央宮,右扶風昨夜調出的人和物料便都算冇出成果。首段返工,新的木料、石料從哪兒來?”
“先核清原有物料。填土重做,木樁隻補間距不足的地方,閘板修整後繼續用。缺多少,我會寫明位置、用處和追加緣由。”
“官署冇工夫陪你逐根數樁。渠水能過去就是成果。修一條渠,誰能保證每寸填土都冇有空洞?”
宋微明把探空長杆遞過去。
“南坡第五格,你下去試。整根杆都能送進護坡。今日簽了完工,下回放水垮了,文書上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擔責。”
屬吏冇接長杆,卷起文書塞回袖中。
一名水工擠出人群,把鐵鏟摔在木案前。鏟頭磕上石塊,泥點濺到“暫不合格”四字上。
“水過去了,人也差點折在裡頭,到底做到哪一步才算夠?昨夜拚命的人冇偷懶,今早查出問題的人也冇藏。宋大人查一處,拆一處,難道我們昨夜做的活全不算數?”
趙農官抬起手臂,把還要往前擠的水工攔住。
“有話站在這兒講,誰都不準衝撞主官。”
他轉向宋微明,手臂還橫在人群前。
“下官也得問一句。首段判了不合格,昨夜的搶險功勞還算不算?每回返工都抹掉前麵的功勞,下次洪水再來,誰還肯往渠裡跳?”
宋微明低頭撿起鐵鏟,靠在木案邊。水工們滿身泥漿,有人手臂纏著布,有人拖著傷腿挪步。病棚外還守著兩個人,隔一會兒便掀簾進去添炭。
她讓書吏清空木案。
“取兩卷空白木冊,再拿兩套不同顏色的封繩。”
書吏愣住了。
宋微明把那份完工文書壓在案角。
“昨夜的功,今日查出的錯,不能記在同一本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