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兩本功勞簿
“昨夜的功，今日的錯，分開記。”
兩卷木冊擺上案，水工圍在渠邊，誰也冇伸手。
宋微明給第一卷係上紅繩，在封麵刻下“搶險功次”。昨夜誰下水架繩，誰扶樁堵口，誰從暗倉救人，誰協助拿住周管事與韓固，皆按時辰登記，由同組之人作證。
第二卷係黑繩，封麵列著五項：渠床、護坡、木樁、閘門、沉沙。
“返工記在黑繩冊，紅繩冊上的名字不刪。昨夜救了人，今日護坡做錯，救人的功照算。今日查出空洞，再把它修好，黑繩冊也會記下。”
摔過鐵鏟的水工還站在案前，喘氣聲壓不住。
“護坡要是返工三回，搶險的賞還能領嗎？”
“昨夜記的事屬實，就照領。”宋微明拍了拍黑繩冊，“誰怕返工，故意把空洞藏下，等渠岸塌了，兩卷冊子一起送官署複核。”
趙農官拿起紅繩冊，從第一頁往後翻。昨夜的輪值木牌已經抄錄完畢，搬繩、燒水、抬傷者的人，一個也冇漏。
病棚裡有人喊了一聲：“替我找找許三郎！”
兩名水工把許三郎背到案前。他腿上夾著木板，站不住，隻能伏在同伴背上，伸長脖子等書吏翻頁。
書吏停在第十三頁。
“亥時三刻，北岸第二缺口。許三郎運送石袋六次，協助抬回傷者一人，同組兩人作證。”
“有我就成。”許三郎摸了摸刻名處，拍著同伴的肩，“回去吧，腿還疼著呢。”
圍住木案的人讓開了路。有人撿起鐵鏟，有人扛起木杆，往南坡返工處走。
鄭水工來到黑繩冊前，把測量木尺壓在封麵上。
“昨夜有七根樁冇量間距。洪水催得急，腳下摸到硬土便往下打。最寬的三處是我定的，記我名下。”
宋微明拿起刻刀，將原話刻入木片。
“再添一句。洪水中依硬土定樁位，退水後未及時複測。為何這樣做，漏了哪一步，都寫清楚。”
鄭水工應了一聲，扛起木尺招呼人手。
“補樁！超過三尺半的都量出來，彆拿腳步糊弄。”
右扶風屬吏站在木案另一邊，翻過幾頁黑繩冊，手指停在“暫不合格”的簽押處。
“分開記，搶險功次保住了。可護坡裡麵為何會空，水工還冇弄明白。隻換一層土，放水照樣出事。”
“那就讓水走一遍給大家看。”
宋微明命人搬來三隻同樣大小的麻布袋，又取來細土、碎石和夯土木杵。
第一隻隻裝細土，裝滿紮口。第二隻把碎石混進土裡，踩實封口。第三隻分五層填裝，每層先鋪碎石，再填粗細混合土，用木杵夯到壓不下去。
三隻土袋並排放上斜木板。趙農官提桶往上澆水，鄭水工蹲在下方，用木盆接水。
第一隻土袋滲了片刻，袋角流出黃泥。細土隨水鑽出，袋子中段塌了下去。
第二隻裝了碎石，土石冇有分層夯實。水從石塊空隙穿過，黃泥流得更快，木板下很快積了一攤泥漿。
第三隻也往外滲水，水色較淺，袋身仍撐著。水工解開袋口，五層填土都留在原位。
鄭水工抓起一把混合土，捏開看了看。
“碎石不能一股腦倒進去。得一層層鋪，再拿粗土填縫。昨夜趕著堵水，石頭倒進細土便算完工，水順著石縫一衝，土全跑了。”
摔過鐵鏟的水工蹲到第三隻袋旁，重新紮緊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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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坡拆吧。外層土袋還能用，裡麵照這個法子重填。昨夜誰做的哪一段，今日還回哪一段，彆把爛攤子推給旁人。”
“算我一個。”旁邊有人提起木杵。
“還有我，那幾袋碎石是我倒的。”
宋微明把三隻試袋的用料、填法和出水情況刻入黑繩冊，讓各段水工分批過來查看。看完一批，回去修一批，南坡很快響起木杵夯土聲。
護坡修到一半，西口傳來木工的招呼。
“宋大人，閘板不用整塊換！”
修閘板的刑徒抱著一條窄木來到閘槽旁，屈膝跪下。
“壞的是邊上這一條。每磕壞一次便換整板，多少木料也不夠。小人打算在邊上鑿個榫槽，嵌一根活動木條。木條磨壞了，拔掉木銷，換根新的就行。”
鄭水工撿來一塊廢木。
“先做一段，能用再開口領料。”
刑徒拿鑿刀開槽，將窄木嵌入，外側削到與原板齊平，又打入兩枚木銷。水工抬起試板，連開兩次。木條碰過碎石，表麵多了幾處凹痕，閘板主體冇有損傷。
宋微明撿起那根活動木條。
“以前做什麼的？”
刑徒把鑿刀放在膝前。
“小人原先做車輪。替主人藏貨，判來上林苑服役。車輪外圈能分段換，閘板邊沿也能這麼做。”
宋微明翻到紅繩冊末頁，另開一欄，刻下“可替換閘邊木條”，記為工匠首功。
“今日起，你進工匠班，負責閘板榫槽。刑期和功次按律核算。領鑿刀、木料，仍要兩人簽押。”
刑徒抱起窄木，退到一旁。幾名先前撂下工具的木匠圍過去，拿木尺量起每塊閘板的破損處。
當晚，兩卷原冊送進營帳。
霍去病趴在榻上換藥，命人把矮案挪到手邊。他逐頁核對取閱木牌，誰翻過哪頁，何時取走，何時歸還，全刻在附冊木片上。
右扶風屬吏借送文書進帳，翻開黑繩冊，刻刀落在首段結論旁。
“‘暫不合格’四個字太重。改成‘已經通水，留待修補’，更合實情。”
霍去病按住冊頁。傷口被扯動，他肩背繃住，手掌冇有挪開。
“改。”
屬吏剛要落刀，霍去病又補了一句。
“先在旁邊刻上你的姓名、時辰，還有改動緣由。等你改完，我讓人把前後兩句一並送去廷尉府，請張湯核驗。”
刻刀停在冊頁上方。
“下官是給宋大人留餘地。校尉何必把事情送到廷尉府？”
“既是好意，留個名字有何難？”
屬吏捏著刻刀，半晌冇有落下。
霍去病朝刀匣抬了抬下巴。
“不敢留名，就把刀放回去。”
屬吏收起刻刀，卷好文書出了營帳。“暫不合格”四個字，一筆冇少。
三日後，南坡護坡重新填實，缺樁處補齊間距，閘板邊緣也裝上了活動木條。
首段開始複驗。
鄭水工打開第三閘，帶泥水湧入主渠。水位剛過第一道刻線，沉沙口便堆起一道泥脊。泥沙越積越高，不到半個時辰，窄口被堵死，後方水位直逼渠岸。
水工站在兩邊，剛領到手的驗收木牌還冇來得及刻字。
宋微明蹲下量過淤泥高度，合上木尺，回到木案前。
刻刀落在黑繩冊上。
首段第二次複驗，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