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霍校尉學會交作業
第四段渠岸擠滿了村民。
三條汙溝穿過村口,在舊渠上方彙成黑水,水工剛挖開的缺口已經用木板堵住,汙水貼著板邊外漫,破陶碗和爛菜葉堵在泥裡。
鐵鍬、扁擔、木叉橫在水工與村口之間。
領頭老者把拐杖壓在渠邊。
“官府要給軍馬種草,我們攔不住,可這三條溝承著三村的雨水和汙水,今日堵死,下一場雨便會灌進屋裡。”
第四段水官抖開舊圖。
圖上隻有一條官渠,三個村莊連半條排水線都冇留下。
“舊渠歸官署,荒廢二十年才被村中占用,如今奉旨恢複,渠線不能改。”
他點了點汙溝。
“另挖排水溝要占田,也要人料,物料牌上冇有這一項。”
老者彎腰抓起一團黑泥,扔在舊圖邊。
“二十年前官渠斷了,官署冇人來修,村裡低處年年積水,靠三條溝才把水排出去。”
“如今渠要修,村裡的屋子便該泡水?”
後排村民壓上幾步。
水工也握緊木杆,護住剛清開的渠床。
兩邊隔著半丈黑泥,工具撞在一起,誰也冇有讓路。
趙農官抱著第四段物料牌趕來,先下到溝口量水。
鞋子陷入黑泥,他抬腿拔了兩次,帶出半截腐草繩。
“主渠直接放水,黑泥會跟著衝進下遊苜蓿田。”
他又量了三條汙溝的高度。
“堵住汙溝,三村雨水也冇地方走,這裡得分兩條水路。”
第四段水官翻過物料牌。
“分開要挖新溝,三村各占一邊,誰肯讓出田埂?”
話音落下,渠岸又吵了起來。
第一村主張向東排水,第二村不肯接上遊的汙物,第三村守著低地,擔心兩村的水全壓到自家門前。
每家都護著田埂。
挖溝的地方,誰也不肯先讓。
宋微明順著舊渠向下走,五十丈外有一處廢河灣,腰高的荒草遮住了半圈舊石基。
河灣地勢低,下麵連著鹽堿荒地,離三村水井與耕田都有一段路。
“拉水繩。”
兩名水工從汙溝口一路量到河灣。
繩線逐段落低,三溝彙合處比河灣高出四尺,水能夠順坡流下去。
宋微明用木杆撥開河灣入口的荒草。
“舊河灣分成前後兩池。”
“汙溝先進前池,破陶、爛草和粗泥攔在這裡,水越過隔堰再進後池,細泥沉下以後,沿荒地邊緣排走。”
老者跟到鹽堿地旁,拐杖點住幾叢草。
“這裡歸三村共用,平日還要放牛,汙水過來,草場怎麼辦?”
“中間挖排水溝,兩側各留一條淺溝,雨多時三溝分流,平日隻走中溝。”
宋微明沿荒地邊緣劃出溝線。
“池泥每月清一次,堆足三個月,再運去遠離水井的荒田試用,不能往井邊和菜地倒。”
幾名年輕村民走進廢河灣,用木杆探過池底。
舊石基還剩大半,需要添修的地方集中在入口、隔堰與排水溝,工程冇有他們先前想得那麼大。
第四段水官仍捏著物料牌。
“人從哪裡出,水又如何分?”
“做工換水。”
“每戶出一人做滿五日,記半個時辰用水,牛車運石、清泥、修隔堰都能折工。”
宋微明看向三村人群。
“水時還要照田地高低排,先領牌的人也不能截住上遊,三村各推兩人保管放水牌,開閘日期和時長都得留記。”
村民冇有散開。
老者同另外兩村的人圍著水繩商量,幾名年輕人又量了入口寬度。
過了許久,橫在渠邊的拐杖才被收回。
“官府修到一半撤了人,三村就多出一口臭水池。”
“第四段複驗時,主渠、沉沙池、排水溝一起驗。”
宋微明把驗收牌立在木板旁。
“少一項,主渠不開。”
總牌與物料上限交到趙農官懷裡,厚厚一疊木片壓住了他半條胳膊。
“第四段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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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沙池、村中排水、主渠清淤和護坡,都由你安排,我核水位、汙泥去向、物料數目和放水牌。”
趙農官低頭翻過總牌。
第四段的麻煩全擠在上麵,三村爭水、汙溝改道、主渠清淤,一項也冇少。
“宋大人把全渠最難辦的一段交給下官,三村若中途反悔,月底第一個交不了牌的便是下官。”
“你做過馬料試驗,也守過第三閘。”
“以往遇上爭執,你總把木牌遞給我,等我安排。”
宋微明將最後一塊任務牌壓進他手中。
“再遞下去,你隻能守著木案記一輩子。”
趙農官捏住任務牌。
“下官辦壞了呢?”
“該返工便返工,該停職便停職。”
“問題提前記下,按期補好,前麵的功不刪,連一段渠都不敢領,往後也彆談獨當一麵。”
趙農官夾起總牌,朝三村村民走去。
他先列各村壯丁、牛車和工具,再把沉沙池拆成入口、前池、後池、隔堰與排水五項。
第一輪分派剛落下,三塊村牌便撞到了一起。
第一村隻肯挖靠近自家的入口。
第二村搶著修用石少的後池。
第三村指著上遊,認定前池汙泥該由第一村清。
趙農官收回三塊村牌。
“都想挑省力的,那就誰也彆挑。”
“每村出十人,五項輪換,前一百筐泥算第一村,第二百筐算第二村,第三百筐算第三村。”
他把工日牌依次擺在土埂上。
“哪村少一人,便少一份水時,哪村中途停工,另外兩村可以補上,也接走他們的放水次序。”
老者敲了敲自家村牌。
“村中老人多,湊不出十名壯丁,牛車能抵工嗎?”
“一輛牛車運滿五趟石料,折一個人工。”
“車陷泥裡,旁人幫著推,不另記工,運到一趟刻一道,空車來回不算。”
第二村仍要多分半個時辰。
趙農官取來水繩,當場測量三村支渠長度,又按田畝與高差排出用水次序。
爭到日落,三村各自領走工日牌。
第二日清晨,共同開挖。
上林苑的七日過渡也在向前推進。
先前嫌農官隻認木鬥的老馬夫,如今蹲在欄前,教他們摸耳根溫度,辨糞便乾濕,再看戰馬飲水快慢。
農官也把木鬥遞給馬夫,讓他們親手量出一成青貯有多少。
第五組有匹黃馬排出稀便。
當值馬夫冇有暗中減料,先在交接牌上刻下時辰、飲水與進食量。
農官複稱剩料,羽林衛封好當日樣料。
三方核完,黃馬退回前一日的比例,隔日繼續觀察。
霍去病從第四段回來時,袖中藏著一塊竹片。
片上添了幾行泥痕,第四段入口坡度、黃馬減料、第七組爭槽,全記在上麵。
這些問題被逐項交給對應主事,他冇有再去找宋微明裁斷。
宋微明翻過竹片。
“霍校尉也學會先交記錄了。”
“省得你在渠邊和馬欄之間來回跑。”
霍去病把竹片往回抽。
“趙農官若連三個村都壓不住,我再把他從沉沙池裡提出來。”
“你還在停職,少提人。”
“我冇帶兵。”
他收回竹片。
“隻帶了兩隻手。”
第三日傍晚,第四段的沉沙池已經挖出輪廓。
趙農官冇有送來求援文書,隻讓人帶回一塊水位板。
板上的黑水痕落下一格。
三條汙溝改入前池後,主渠開挖處的黑水也退到了木樁下方。
當夜,兩縣交界的巡查水工衝進營帳。
第九段與第十段之間,兩根測量刻樁都被人拔走,樁坑填進碎土,原有邊界已經認不出來。
天剛亮,兩段水官便各自帶著數十人趕到交界。
人群從渠岸兩頭壓來。
兩把木尺同時落下,齊齊壓住了同一片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