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九十九匹不算百匹
木牆上的牌子冇有一塊乾淨。
首段掛著兩次複驗記錄,第四段列著汙泥與排水改線,第七段缺兩座小閘,第九段和第十段的交界圖占了半麵牆。
十二名水官站在長案兩側。
誰也不肯先添新牌。
呂水官取下第九段的未完成牌,木尺壓住“界樁遭毀”四字。
“拔樁之事歸案犯,掛在第九段名下,旁人隻會說本段辦事拖遝。”
“案情歸廷尉府,耽誤的工時歸工程冊。”
宋微明把首段的紅繩冊和黑繩冊擺上長案。
“首段返工兩次,搶險功次一筆冇刪。填錯護坡的人重修空洞,修好以後,功勞照錄。”
她翻開總牌,刻下兩行日期。
“每十日小驗,查進度、用料和異常。每月總驗,核渠床、護坡、木樁、閘門與沉沙。”
“主動報出問題,限期修好,不追失職。”
“刮改木牌、替換記錄、偽造複驗,撤下任務牌,送右扶風與廷尉府核辦。”
呂水官仍按著第九段木牌。
“月底呈到陛下麵前,誰願意留下兩排過錯?”
“陛下已經看過首段兩次未過複驗,也準許五項標準推行全渠。”
宋微明合上黑繩冊。
“紙麵乾淨,渠岸垮了,誰替諸位擋水?”
長案右側,第七段水官摸出一塊木片。
木片在袖中壓了許久,邊角留著汗痕。
“第七段少報二十根木樁。”
他將木片放到高地支渠牌下。
“複測以後,兩處坡口比舊圖陡。照原數下樁,第一次放水就撐不住。”
右扶風屬吏抬眼看他。
周圍幾名水官也停下動作。
宋微明拿過木片,核對坡口位置與測量尺寸。
“補記坡度、新增數量和領料人。今日發料,十日小驗時,由第六段抽查兩處坡口。”
二十根木樁當場撥給第七段。
原有功次冇有改動。
第六段水官盯著那張領料牌看了片刻,也從懷裡取出一塊返工牌。
“一處護坡用了細土,試水時往外淌泥,兩丈都得拆開重填。”
第八段緊跟著報上閘槽偏窄。
閘板試開兩次,兩次都卡在槽內。
木牆前的人漸漸動了起來。
一塊又一塊問題牌掛上未完成欄,原先藏在各段內部的缺口、滲水和少料,全擺到了眾人麵前。
右扶風屬吏依照實測牌發料。
第七段領走木樁,第六段領了粗土和碎石。
第八段冇有更換整塊閘板,隻取鑿刀與活動木條,回去修窄閘槽。
牌子掛得越多,渠邊停著的人反倒越少。
上遊三段同時清淤,挖出的泥裝車送往荒地。
下遊支渠分成四組,先向上林苑的苜蓿田推進。
第四段也冇有再送來求援文書。
前池淤泥碰到第二道刻線,趙農官依規停住三條汙溝,調三村人手清泥。
第二村嫌自家用水靠後,準備撤走牛車。
他扣掉當日工日,把空出的水時交給第三村。
送到宋微明手裡的木牌,隻刻著停水時長、清泥筐數和三村工日變化。
爭了幾輪,誰拍過土埂,誰嚷過吃虧,一個字都冇寫。
宋微明看完木牌,重新掛回第四段名下。
趙農官已經能夠自己收拾那三村的麻煩。
馬場的過渡投喂走到第七日。
百匹軍馬占滿十排欄位,舊食用量、青貯比例、飲水和排泄情況,全刻在對應木牌上。
第五組黃馬稀便兩日,減料後恢複。
第九組的老馬不肯吃青貯,馬夫把草料拌入切碎的乾草,分三次送進槽中。
老馬吃了兩份。
最後一份原樣留在槽裡。
負責稱料的農官看著記錄,壓低聲音道:“拒食這一日若算進去,整組進食量便難看了。”
老馬夫提起剩料桶,咚地放上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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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冇吃完,這就是結果。”
“月底陛下問百匹馬吃了多少,誰敢拿九十九匹填滿一百匹?”
農官接回木鬥,重新稱過剩料。
拒食量、調整方法和次日觀察,全補進交接牌。
羽林衛查過編號與封繩,將剩料樣本送入料房。
十組木冊送到案上時,宋微明先翻異常欄。
輕微腹瀉、拒食、爭槽、飲水減少,每一項後麵都記著處理方法和恢複日期。
霍去病靠在欄柱旁,從袖中取出竹片。
第三組青驄少飲半桶水,第六組栗馬進食太快,第八組兩匹馬爭槽,十二項記錄占滿竹片正麵。
他拿竹片逐項核過對應木牌。
“如今馬夫會用木鬥,農官也會看糞便。再過幾日,兩邊該爭誰更會養馬了。”
“讓他們爭。”
宋微明合上第十組木冊。
“肯互相挑錯,總比替對方改牌強。”
霍去病把竹片翻過來。
“第四段三日冇去,馬場也隻在交接時來一趟。宋大人終於舍得把活交出去了。”
“每桶料都由我稱,每段護坡都由我挖,一個月後,渠裡就該多埋一個農政丞。”
“這句話得刻下來。”
竹片被他推回木案。
“省得某人夜裡又忘。”
宋微明掃過竹片上的十二處異常。
“霍校尉嘴上嫌木牌多,交來的記錄倒比當值農官還齊。”
霍去病收回竹片,轉身去看第九組馬槽。
“我記的是馬。”
當日下午,張湯帶著紀水吏的新口供趕到上林苑。
替周家拔樁的舊水吏已經落網。
從他住處搜出的幾頁舊署抄錄,標著渠段邊界、閘口位置與官倉路線,兩處批註沿用二十年前的右扶風舊署寫法。
“紀水吏隻見過傳話人。”
張湯將抄錄壓在舊渠圖旁。
“韓固入獄以後,周家餘下的人仍能準確找到兩段交界,還知道哪根木樁牽著兩邊功次。”
宋微明對照兩份圖。
拔樁人毀掉的兩處界線,恰好都能從舊圖裡找出相互衝突的標記。
“有人替他們挑圖,也替他們選動手的位置。”
“禦前雙驗時,他還會盯交界、料車和閘口。”
張湯收起口供。
“廷尉府去查二十年前留任的舊吏。你守住三日後的驗收,所有記錄都要留住改動痕跡。”
入夜,兩人沿下遊巡渠。
第十一段支渠已經挖到苜蓿田邊,三塊木板搭成窄橋,中央那塊尚未釘牢。
宋微明剛踩上去,木板便往下沉了半寸。
霍去病先踏到橋中,朝她伸出手。
“橋下都是新泥,這回彆拿站得穩敷衍我。”
宋微明量過木板間距,冇有繞路。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走過窄橋。
到了對岸,霍去病冇有鬆開。
兩人牽著手沿渠岸走了十幾步。
巡查水工的火把從彎道轉來,他才放開手。
宋微明慢了半步,手掌從他掌中滑出,轉身去檢查支渠水位。
子時,宮使抵達下遊營地。
劉徹定下禦前雙驗標準。
舊渠連續放水七日,灌田三百畝。
百匹軍馬完成負重奔行、夜間急行與低溫露營,沿途不得更換試驗草料。
距離驗收,隻剩三日。
宋微明連夜趕回馬場,逐車核對最後一批運料牌。
第六組料車早到了半刻。
車輪剛停穩,轍印還留在場門內。
車夫姓名、羽林衛核驗、料房封繩都能對上。
唯獨前一班尚未交接完畢。
按照規程,這輛車此時還該停在場外。
宋微明抽出前後兩班的交接牌,疊在一處。
半刻鐘的空檔,恰好夠一輛料車繞過前班核驗,直接進入第六組馬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