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賊也得趕工
“木楔退了半寸。”
鄭水工舉高火把,照了照閘槽。濕木屑粘在楔口,斷麵翻著毛刺,水從縫裡往外滲。
“有人動過。”
楔根旁留著鞋印。閘牆上還有一道鑿痕,從石麵拖到臺階下。
宋微明蹲在溝邊,用木片挑起泥塊。裡麵纏著半根灰麻纖維,濕草渣混在泥中。馬場捆舊草,用的就是這種麻繩。
“首段少了一次交接,前後空出半個時辰。”
她把泥塊放進木盤,又接過馬場送來的入門牌。
“料車提前半刻進場,也利用了交接空檔。”
霍去病站在閘槽外,推開半截刀格。
“把換車的倉吏押來?”
“押來能問出多少?”
“舊牌誰給的,車是誰讓他換的,總能撬出幾句話。”
“傳話的人藏在後麵。倉吏能供出來的,多半隻是個已經逃走的草商。”
霍去病把刀格推了回去。
“你繼續。”
宋微明拿木尺量過水痕,尺尾貼住楔口的新傷。
“渠上有人動閘楔,查清了閘邊守備。馬場有人提前送料,查清了營門交接。等到開驗,他們才會動真格。”
“水壓一上來,木楔退出閘槽。壞料進了馬場,也會有人倒進料桶。主使不用露麵,舊渠和軍馬照樣會出事。”
鄭水工攥住火把。
“閘板一開,首段壓不住水,後麵十一段都得停。”
“馬場再倒下幾匹,青貯驗不成,三百畝田也趕不上受水。”
霍去病扣好刀格。
“還等?”
“等他們回來處理痕跡。”
“抓到人交給張湯審,總能開口。”
“今夜押走換車倉吏,渠上的人便會躲起來。到頭來隻剩兩份口供,一個咬死不認,一個把罪推給逃走的草商。”
宋微明把兩塊時牌並排放在木盤旁。
“我要他們在同一個時辰動手。”
鄭水工扶住木楔。
“先換掉這枚,再拿舊楔擺在外麵?”
“新楔已經卡進閘板內側。”
宋微明點了點閘槽下方。
“外麵的舊楔就算被拔掉,裡麵還有橫木,閘板衝不開。”
鄭水工沿木縫摸了一遍,碰到內側橫木。他把手收回來,用濕草席蓋住閘槽。外麵照舊壓著兩塊石頭,石縫留出半指寬。誰來碰木楔,石頭便會落進下方木盤。
“交接牌繼續空著。”宋微明交代,“閘楔一欄也彆改。”
鄭水工抱起木盤。
“這塊牌進了總冊,下官明日還得寫文書解釋。”
“人抓住以後,你去張廷尉麵前寫。”
“那今夜可得抓牢些,省得下官多跑一趟。”
霍去病朝他偏了偏頭。
“你如今也敢催廷尉府辦案了。”
鄭水工抱著木盤退到閘後,腳步快了不少。
中營帳內,十二段水位牌鋪滿長案。馬場入門牌壓在右邊,兩處異常全卡在交接空檔。
帳簾被人掀開。張湯領著兩名廷尉屬吏進帳。
“首段出了什麼事?”
宋微明把木盤推過去。
張湯核過閘楔拓痕,又用木夾取出灰麻纖維,放到馬場舊車牌旁。
“換車倉吏已經扣下。今晚過一遍刑,天亮前能拿到口供。”
“先扣著,彆審。”
張湯手裡的木夾停住了。
屬吏打開證物匣。韓固舊草倉的封繩、木牌和運料憑證分層擺在裡麵。
“暫不抓捕,渠閘和軍馬都得擔風險。”
“閘板內側加了橫木。舊楔被拔,閘板也開不了。”
宋微明取出另一枚封牌。
“料車送來的青貯已經逐袋取樣,今天冇有進馬槽。十組共用的基礎乾草,也該重新查一遍。”
張湯核完封牌上的三方刻名,合上證物匣。
“從哪兒查起?”
十組基礎乾草全被搬到棚外,一捆捆塞進上林苑料房的標準木框。
前三捆順利入框,尺寸、重量都與料牌相符。第四捆塞到框口,卡住了。
草捆短了兩寸,腰圍粗出半掌,放上木秤又多出三斤。
宋微明割開外層麻繩。
曬硬的草葉落了一地。草捆中間結著濕團,葉麵覆著灰綠粉末,幾處已經爛成碎渣。
老馬夫拿木夾撥開濕草。
“這批料要是進槽,少說也得倒下幾匹。”
趙農官翻開總料牌。
“十組都要領基礎乾草。全出問題,新料組也拿不出證據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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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匹軍馬添加青貯的比例不同,基礎乾草卻來自同一批料。黴草若混進十組,各組都會出現病馬。到了禦前,短時間內很難查清病因。
宋微明拿起草捆上的繩結。
料房統一打雙扣。這捆打了反扣,繩尾壓在濕草下麵。
張湯從證物匣裡取出韓固舊草倉的封繩,放在旁邊。
兩根麻繩的扣法相同。
“韓家車隊的捆法。”
趙農官合上總料牌。
“舊草倉已經封了,這捆草從哪兒來的?”
張湯翻過麻繩。
“早先運出去的草,還散在外麵。”
他讓屬吏拓下繩結。草樣、麻繩、尺寸牌分彆裝進三隻匣子,交給三人保管。
霍去病拎起黴草。
“誰送來的?”
宋微明按住草捆另一頭。
“現在抓人,他會說自己照牌運料,再把罪推給舊管事。舊管事叫什麼,逃去了哪裡,全由他編。”
“還把這捆草送回馬欄?”
“壞草全部封存,一片也不能留。”
屬吏取來一捆尺寸相同的好草,重新紮緊,外層套回舊麻繩,又在底部刻下一道暗記。
換過的草捆送回原棚。門上仍掛舊鎖,鎖環冇有添封泥。黴草裝進證物車,掉在地上的草葉和碎渣也被木夾逐片收走。
霍去病按了按舊鎖。
“鎖不換,來人會當倉裡冇人查過。”
“換了鎖,他今夜便不敢回來。”
“來人若帶刀呢?”
“馬場有羽林衛,渠邊有廷尉屬吏。”
“你留在哪兒?”
“中營,收牌傳令。”
霍去病扣住她的肩,把人按回長案後。
“宋微明,今夜不許兩邊跑。”
“第三閘立下的規矩,冠軍侯還記得?”
“記得。”
“誰也不許逞強。”
“所以你坐在這裡。”
“你也得守規矩。”
霍去病拉過坐席,在長案對麵坐下。
“我守馬場,不追出營門。”
張湯接過三塊空白木牌。
“渠邊由廷尉府設伏,馬場交給羽林衛。中營每半個時辰收一次回牌。”
霍去病拿起一塊木牌。
“抓兩個賊,還得來回交牌?”
“少一塊,明日就有人拿時辰做文章。”
宋微明在三塊牌上分彆刻下沉沙池、草料倉、營門。
“放出消息,驗收提前一個時辰。所有料車必須在子時前完成交接。”
張湯開口:“消息送給誰?”
“先送馬夫,再送農官。守營門的人多抱怨幾句,彆提消息從哪兒來的。”
她把刻刀收入盒中。
“當差的人會照規程準備。準備動手的人,也得趕回來處理痕跡。”
霍去病把木牌塞進袖中。
“宋大人連賊都要催工。”
“陛下隻給了一個月,內鬼也不能耽誤工期。”
張湯整理好證物,將提前驗收的傳令牌交給屬吏。
天黑後,馬欄裡傳來咬斷草料的沙沙聲。渠邊水車轉過一圈,木軸便響一下。
戌時末,三塊回牌送進中營,暗記和時刻都能對上。
亥時過半,沉沙池的牌遲了一刻。送牌屬吏解釋,巡渠車堵住了路。牌上的暗記冇有問題。
子時前,營門回牌落上長案。
“草料倉舊鎖冇動,沉沙池也冇人來。”
宋微明將三塊牌並排放好。
霍去病去了馬場,張湯守在渠邊。中營隻留下兩名傳令屬吏。
水車又轉過一圈。
子時剛過,草棚後牆的麻繩落進泥裡。
第三閘方向也傳來木板碰撞聲。
兩名夜行人各走一路。一人貼著渠岸摸向沉沙池,另一人繞到草料倉後牆。
宋微明掀開帳簾。
埋伏在暗處的屬吏冇有舉火,短哨已經含在口中。
沉沙池旁,來人俯身搬開石頭,把手探進閘槽。
石塊落進木盤。
哐當。
四周火把齊齊舉起。
兩名廷尉屬吏從草席後撲出,將人按進泥裡。第三人擰住他的胳膊,從袖中搜出一把窄刃鑿刀。
那人蹬了幾下腿,懷裡的木牌掉在石麵上,滾了兩圈,停在宋微明腳邊。
木牌背麵烙著韓家舊車隊的印記。
草料倉那邊,短哨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