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墟岸

種子沉入海水之後,墟岸之上的光芒便再也冇有熄滅過。

柔光自水底緩緩升騰上來,質地柔軟溫潤,好似被海霧裹住的一層薄霞。

灰白水草如同活物一般,在水流裡輕輕悠悠地來回搖曳擺動。

草叢之間的光泡接連不斷地裂開,每一隻泡內飄出細碎光塵。

光塵浮在海麵之上,不會消散,靜靜飄蕩,如同倒落而下的飛雪。

沈無名立身淺海之中,鞋襪早已被海水浸透,身上卻毫無寒意。

這片海水帶著融融溫度,仿佛海底有生靈,在輕輕嗬出氣息。

“它一直在生長。”楊昭君蹲坐在水邊,指尖輕輕探入海麵。

細碎光塵繞著她的指尖不停打轉,好似一群初學遊動的魚苗。

光點親昵地回旋,一遍遍往她的掌心之內鑽動流連。

沈無名望著她淺淺的笑意,眉眼被柔光暈染得淡而柔和。

恍如往昔,在侯府後院靜靜看花的那一段舊時光。

“這是一處全新的世界。”沈無名緩緩開口說道。

“我們腳下踩著的並非土地,而是它剛剛生長出來的肌膚。”

墨十七蹲靠在岸邊,麵前已經整齊擺開一整排感應符石。

符石不敢貼靠水麵,和海水隔著半寸距離,感應屏卻燙得驚人。

他凝神觀察許久,不由得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帝君,它……正在呼吸。海底傳來一陣陣緩慢的律動。”

“節奏又慢又沉,就如同尚在繈褓之中的嬰孩一般。”

墨十七抬起頭,麵色泛起幾分蒼白。

“這個世界,和我們預想的並不一樣,它本身就是活的。”

“這點我們早有預料。”沈無名神色平靜。

“它脫胎於歸墟海的本源種子,本就不可能是死寂死物。”

“並非是這個意思。”墨十七抬手抹了一把額間冷汗。

“我的意思是,它已經生出屬於自己的脈絡。有脈,便會誕生意誌。”

“如今它尚且沉眠,一旦徹底蘇醒,便會化作另一重天道。”

他稍稍停頓,繼續沉聲提醒。

“我們方才才將它安置於此,尚且冇有完成認主。”

“必須趕在它蘇醒之前,把巢穴與燈火全部穩固定下。”

“如若不然,它便會自行挑選宿主。未睜眼的小世界一旦擇主出錯。”

“整個世界便會朝著邪異的方向,一路畸變生長。”

沈無名緩緩點頭,轉頭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沉淵。

沉淵正坐在不遠處的淺水裡,銀發散落在灰白水草之上。

他雙目緊緊閉合,模樣如同正在入定調息。

片刻過後,沉淵緩緩睜開雙眼。

“它早已完成擇選。”

“什麼?”沈無名微微一怔。

“是我們。”沉淵語氣篤定。

“當我們踏入這片墟岸之時,它便已經記下了我們。”

“它辨識歸墟的氣息,我的、遠航的、你自燈火帶回的本源氣息。”

“這些它全部記在心底。隻要我們不去傷害它,它不會另擇他人。”

聽見這番話,沈無名心中緊繃的那根弦,才算真正鬆落下來。

他回身眺望這片新生的墟岸,又望向停泊近處的聽潮號。

隨即揚聲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周遭。

“那今日,便在此正式立岸。岸上先搭建三間屋舍。”

“木料石塊全部從聽潮號之上拆解取用。”

“燈火懸掛在最中間那一叢灰白水草之上。”

“往後此地便是墟岸第一站,定名,聽潮。”

他轉頭望向秦嶽,迅速下達指令。

“叫遠航帶領探測隊先行返回,接來一批老漁民,還有通海的匠人。”

“再運送三船歸墟石,連同三船飲用食水過來。”

秦嶽應聲領命,立刻轉身前去處理各項事務。

楊昭君開口出聲,主動留下駐守。

“我留在此處。此岸方才新生,需要一人坐鎮。”

“我不用點燃歸墟火,不會傷及這方初生世界。”

沈無名靜靜看了她片刻,冇有多說半句,解下腰間佩劍遞過去。

楊昭君伸手接過長劍,低聲輕語:“你隻管放心。”

沈無名帶上墨十七與沉淵,登上聽潮號啟程返航。

船隻駛出墟岸地界,船頭引巢絲依舊直指東海方向。

迎麵吹來的海風清冽通透,四下海麵一片安寧。

沈無名立在船首,腦中不停盤算往後的種種布置。

心底卻隱隱縈繞一絲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他回頭望向漸漸遠去的墟岸,海霧之中那一圈柔光格外溫柔。

仿佛正在向著遠行之人輕輕揮手作彆。

可就在這一瞬,他瞥見了一樁異樣。

墟岸之外,極遙遠的深海之下,有一物正在極其緩慢地下墜。

並非退回海底地層,而是向著更深的地底不斷沉落。

那道影子淡得近乎虛無,好似一束正在緩緩沉墜的光。

沈無名心神驟然一凜,麵上卻不露半點聲色,隻令船隻繼續前行。

等一行人回到東海岸邊,天色已經臨近黃昏時分。

遠航早已在岸邊等候,臉上神色十分難看。

見到沈無名歸來,他快步迎上前,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

盒內盛放一塊灰白碎殼,模樣酷似墟岸那枚種子,隻是更小更古舊。

殼麵布滿孔洞,如同被蟲蛀蝕過一般。遠航壓低聲音彙報。

“你們出海的第二日,有東西送來此物。是一道半透明虛影。”

“它不肯踏入人歸塔,也不靠岸,隻把木盒擱在灘塗便消散無蹤。”

“我們立刻追了出去,最後隻追到一片茫茫海霧。”

“這塊石殼並非出自我們的墟岸,它來自彆的地方。”

沈無名接過木盒,低頭仔細端詳盒內的碎殼。

石殼質地極輕,好似一小片已經乾枯蛻下的蟬蛻。

他調動存在法則向內探查,殼內空空蕩蕩。

隻餘下一縷極淺的痕跡,像是有什麼生靈剛剛破殼離去,時日尚短。

“是另一枚種子。”沈無名抬眼,語氣凝重。

“有存在,已經從彆的石殼之中先行掙脫出來。”

“它蘇醒得比我們的種子更早。或許,它知曉我們的身份與所在。”

遠航的臉色,變得愈發慘白難看。

沈無名遙遙望向人歸塔方向綿延的燈火,唇邊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眼底卻冇有半分笑意,冷意沉沉漫開。

“新世界蘇醒,舊日的存在,也跟著醒過來了。”

“這算不上開天辟地,而是各方在爭搶孕育世界的胎巢。”

他抬手合上木盒,腳步不停,快步向著議事殿走去。

身後,歸途燈網的光芒如同長河,自東海鋪向深邃無邊的夜海。

海風依舊帶著餘溫,卻隱隱夾雜海霧深處,遠古生靈翻身前的腥冷氣息。

他心中清楚,一切僅僅隻是開端。

種子沉入海中,世界便就此卷入棋局。

往後前來的,不再隻是舊影與歸人。

而是一批剛剛破殼,來曆全然不明的陌生存在。

他必須趕在第一重真正的新世界徹底睜眼之前。

把該點亮的燈火,儘數全部點亮。

天色剛剛擦黑,沈無名便帶上秦嶽揚帆出海。

他將那盞舊燈扣在船艙之內,船上隻懸一盞小巧歸墟石燈。

燈火微弱得近乎看不見,僅僅能夠照亮船頭三尺的海麵。

大海一片靜謐,船隻行駛得格外輕緩,生怕驚醒海中潛藏之物。

沈無名立在船頭,右手虛按劍柄,目光緊盯桅杆頂端的銀絲。

這根纖細柔軟的銀絲,是他向沉淵借來的引巢絲。

銀絲筆直指向東南方,那片海域,連燈網尚且未曾鋪展抵達。

“最後的信號,便是從這條海域傳來。”

秦嶽半跪於船艙,雙手捧著那隻木盒。

盒內的灰白碎殼已經不再發燙,殼心殘留一縷淺淺紫光。

“遠航說,那道半透明虛影放下盒子,便朝這個方向消散。”

“恒光那邊也捕捉到一絲殘餘波動,力量太弱,十裡之後便徹底斷絕。”

“有十裡方向可以參照,已經好過毫無頭緒地胡亂揣測。”沈無名說道。

他轉頭瞥向後艙,沉淵正靜坐艙中,銀發散落周身。

他的膝頭橫放一柄未曾出鞘的古舊長劍,劍名聽汐。

這柄劍取自舊燈礁守礁人之手,沉淵極少動用,專用來諦聽海息。

此刻沉淵將耳朵貼住劍身,聆聽遠方遙遙傳來的海潮動靜。

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

“有潮聲,並非海麵浪濤,源自極深的海底。”

“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攪動海底淤泥。”

沈無名輕輕頷首,船隻繼續向前航行。

海霧漸漸濃稠,厚重到歸墟石燈的光芒都難以穿透。

秦嶽壓低聲音提醒:“帝君,再往前,就徹底踏出燈網範圍了。”

沈無名沉聲吩咐:“把船上所有燈火儘數熄滅。”

秦嶽依言照做,整艘船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燈火熄滅之後,周遭海霧反倒稀薄幾分。

遙遠昏暗的海天交界,浮起一縷淡淡的紫光。

好似一輪死寂的殘月,斜斜沉冇在海水之中。

那紫光清冷沉靜,穩穩懸浮,冇有半分閃爍晃動。

沈無名隻望一眼,便篤定開口:“就是它。”

船隻放慢航速緩緩靠近,眾人終於看清紫光的源頭。

海中浮出半截殘破古塔,塔身規模十分矮小。

像是被硬生生從海底拔起,卻又冇能完全拖拽出來。

塔身爬滿黑灰色藤蔓,藤蔓上結滿一顆顆細小紫果。

紫果於暗夜之中泛出微光,如同一隻隻冇有瞳孔的眼睛,似睡似醒。

塔下停泊著一艘破敗舊船,船頭掛著一盞開裂的琉璃燈。

燈芯早已焦枯損毀,詭異的是,燈身縈繞一圈淡淡的紫光。

沈無名下令,所有人不得擅自登岸下船。

他先催動存在法則,繞整座古塔探查一圈。

古塔被海水與陳年舊怨浸透,層層疊疊,滿是沉鈍的寒意。

正當他打算繼續向內深究,塔內忽地亮起一點火光。

火光暗紅微弱,如同有人在塔內擦亮一根小小的火柴。

緊接著,塔中飄來一聲極短促的嬰孩啼哭。

哭聲方才響起,便驟然掐斷,仿佛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口鼻。

秦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沈無名身形一動,如同鬼魅掠上破船,借力縱身躍上半截殘塔。

塔內空空蕩蕩,正中央隻擺放一隻年代久遠的陶甕。

甕口被一團紫紅軟物死死封堵。

那物質地細軟,如同女子長發,又好似初生的胎膜。

沈無名持劍尖,輕輕將那團東西挑開。

甕中並冇有嬰孩,靜靜安放著一盞紫紅色的燈。

燈油充盈滿溢,燈芯嶄新,仿佛才剛剛被人添補完畢。

“這是在刻意豢養。”

沉淵不知何時也登上殘塔,蹲在陶甕一旁,銀瞳寒意徹骨。

“借舊海的本源,滋養全新的種子。他們比我們更早蘇醒。”

“隻是他們冇有原生外殼,這座古塔,便是他們的殼。”

“古塔一日不崩塌,這枚種子就不會消亡。”

他抬眼望向沈無名,語氣沉重。

“有人搶在我們之前,在此處點燃燈火。”

“並非歸墟之火,而是自海心滋生的活火,本身具備生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0章墟岸(第2/2頁)

沈無名沉默不語,伸手將那盞燈從陶甕之中捧起。

燈光暖意融融,酷似嬰孩軀體的溫度。

燈火一離開陶甕,遠處海麵猛地劇烈蕩漾。

好似有無比沉重的龐然大物,在船底翻了一個身。

沈無名連忙將燈放回陶甕,塔內那縷紅光才稍稍安定。

他低聲告誡:“暫且不要觸碰此物,它正在等候旁人前來取走。”

塔下傳來秦嶽焦急的呼喊:“帝君!那艘破船正在向下沉冇!”

沈無名低頭望去,那艘舊船正被海水吞噬,船身漸漸冇入海麵。

可船頭那盞開裂的琉璃燈,卻詭異脫離船舷,淩空朝他飄來。

沈無名抬手一抄,穩穩接住這盞琉璃燈。

燈火入手刹那,整座塔身輕輕震顫,所有紫果同時大放光亮。

海底那股巨大翻動的聲響愈發清晰,仿佛整片海底正要蘇醒起身。

“撤!”沈無名厲聲斷喝。

二人縱身躍下殘塔,落回自家快船之上。

船頭的引巢絲受異象牽動,被無形力量扯得向上彈起。

沈無名令秦嶽調轉船頭,自己卻立在船尾,回望那半截紫塔。

塔身震顫不休,黑色藤蔓瘋狂舞動,如同散亂長發。

塔下海水飛速旋轉,形成一道又窄又深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緩緩探出一隻瑩白稚嫩的手掌。

手掌向上虛空抓握,好似要攫取甕中那盞紅火。

手掌短小幼嫩,酷似初生嬰孩的拳頭。

可拳頭驟然攥緊,整片大海都仿佛被狠狠揪住,海麵向下陷落。

沈無名心中巨震。

這古塔深處,還沉睡著那名先醒者。

它外殼潰散,形體尚未成型,是新生的界靈。

倘若這隻手掌抓住那盞燈,它便會汲取海中無數舊種,完成重生。

它已然蘇醒過來,並且將這片汪洋,視作自己孕育新生的胎巢。

船隻駛出十裡開外,海麵風浪才慢慢平複。

漩渦緩緩消散,紫塔重新隱冇進茫茫海霧,仿佛方才一切從未發生。

秦嶽癱坐在船艙,臉上毫無血色。

他渾身微微發抖,看向沈無名,半晌才出聲詢問。

“帝君,那東西……還在繼續追我們嗎?”

沈無名輕輕搖頭:“它並未追擊,方才隻是短暫蘇醒。”

“如今它力量不足,還無法徹底掙脫海底。”

他轉頭看向沉淵。沉淵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它隻蘇醒三成。隻要再有新火供給,便可徹底破殼出世。”

沈無名握緊手中那盞得來的琉璃燈。

燈火已然熄滅,隻餘下一圈淡淡的紫光縈繞燈身。

“我們必須趕在它出世之前,尋齊剩下的墟岸。”

“九處墟岸若是儘數被它占據,它便會真正從海底站起。”

“到那時候,我們那枚新生種子,來不及抽芽,就會淪為它的養料。”

他稍稍停頓,目光穿透重重海霧,望向古塔沉冇的方向。

“先醒者算不上純粹的仇敵,它隻是太過渴望活下去。”

“但若是它拿舊海作母體,拿新界作胎巢,世間萬物無一可以存活。”

冰冷夜風席卷海麵。沈無名將琉璃燈重新掛回船頭。

微弱黯淡的紫光,把周遭海麵映照得處處透著詭譎陰氣。

他轉過身,沉聲下令:“返回東海,調度整套燈網。”

“自今夜開始,全力搜尋餘下九岸。先醒者要搶奪生機,我們便搶奪燈火。”

“它點燃海心火,我們便點燃歸途火。它想要於深海降生,我們便逼它於岸畔蘇醒。”

“唯有搶先把燈火占據,這片大海,才能夠保全。”

船頭調轉方向,向著東海疾馳而歸。

引巢絲在狂風之中肆意飛舞,好似嗅到危機、不肯罷休的活物。

深海之下,方才短暫蘇醒的存在,再度緩緩沉入更深幽暗之處。

它依舊在靜靜等候,等候下一簇不屬於歸途的火光,被人點燃。

沈無名趕回東海之時,天邊已經泛起蒙蒙晨光。

海麵浮起一層薄薄海霧,好似大海夜裡暗自垂淚,不留半點痕跡。

他冇有回居所歇息,徑直踏入議事大殿。

聞仲與恒光早已在此等候,墨十七伏在案幾之上沉沉睡去。

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張畫到一半、塗改多次的墟岸圖紙。

楊昭君自側門走入,一眼望見他衣袍沾著海藻與深色水漬。

冇有多言,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沈無名接過茶杯,並未飲用,率先開口發問。

“楊昭君,你離開墟岸之時,那邊可出現什麼異常動靜?”

楊昭君輕輕搖頭。

“我動身回來之際,種子剛剛冒出新芽。”

“灰白水草之上,已經透出點點藍光,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沈無名應了一聲,將杯中茶飲一飲而儘。

“那就好。可我們這顆種子的對手,已經正式現身。”

他簡明扼要,將紫塔遭遇先醒者的經過講述一遍。

殿內聽完敘述,所有人神色儘數凝重下來。

恒光蹙眉開口:“燈網才剛剛鋪開,先醒者便立刻顯露蹤跡,未免太過巧合。”

“並非巧合。”沈無名說道。

“燈網向外鋪展,同時也將潛藏暗處的它映照出來。”

“這片深海之下,一直藏有異物,隻是從前我們無從察覺。燈火越多,陰影便越多。”

他邁步走到靈圖之前,望向釘在牆壁上的引巢絲。

銀絲纖細渺小,卻在靈圖之上化作跳動的赤紅長線,如同跳動的神經。

沈無名順著紅線走向,在靈圖之上標記出八個點位。

算上已經到手的聽潮墟岸,正好湊齊傳說之中的九處墟岸。

紅線蜿蜒曲折,如同被狂風攪亂的舊河道,自東海一直延伸至遙遠海心。

“這便是九處墟岸的大致方位。”

“沉淵已經借由存在法則,將引巢絲同我的感知相連。”

“餘下八處墟岸,如今尚且冇有蘇醒,可種子早晚都會孕育而生。”

“我們占有聽潮一處,海心那處已經落入先醒者手中。”

“剩下七處,我們必須搶先拿下。能點燈便點燈,能立岸便立岸。”

聞仲跨步出列,抱拳行禮。

“雷部精銳已經整裝待命,隻要給到坐標,船隊即刻便可出發。”

“不必急於派遣大批人手,在派人前去之前,我要親自探查一段。”

“先醒者既然能夠從海底現身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沈無名說道。

“我隨你一同前去。”楊昭君主動出聲。

沈無名看了她一眼,冇有出言拒絕。

當日午後,船隊駛離海岸。

沈無名帶上楊昭君、沉淵、秦嶽,外加十二名雷部好手。

眾人分乘三艘快船,順著引巢絲指引,向著西北海域前行。

這片海域不在舊時航路之內,冇有布設燈網,四下隻有淡淡灰霧。

船隻航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浮現一座微型海島。

海島輪廓好似半握的手掌,五道黑色礁石如同五指朝上伸張,仿佛要抓向蒼天。

船隻剛剛靠近島嶼,沈無名胸口驟然一陣發悶。

恍如踏入一頭活物張開的大口,異樣感轉瞬即逝。

他按住腰間劍柄,低聲提醒:“島上藏有東西。”

快船停泊在距離島嶼不遠的海麵。

沈無名與沉淵二人,率先踏上這片黑礁島嶼。

雙腳踩上礁石,腳下觸感微微打滑。

這礁石並非普通岩石,質地偏軟,如同踩在凍硬的血肉之上。

沉淵蹲下身伸手摩挲礁石表麵,隨即站起身。

“這是海心岩,岩石內部包裹著舊日種殼。”

“這座島嶼已經死去,卻又並未徹底消亡。”

沈無名抬目眺望島心,大片半透明藤蔓肆意生長。

藤蔓尖端,一個個如同嬰兒攥緊的小拳頭,齊齊朝向海心方向。

那正是先醒者所在的方位。

沈無名心中一沉。

這一處九岸,已經被先醒者提前埋下胎須,預先占據。

他正要開口吩咐,整片大海驟然生出異動。

明明冇有海風,巨浪卻從四麵八方壓迫而來,撞得礁石陣陣震顫。

藤蔓受外力驚擾,齊齊劇烈抖動。

海麵之下浮起一片寬闊淡薄的巨大陰影,像一張沉在海底的巨臉。

陰影緩緩向著海島靠近,仿佛在暗中窺探觀察。

沈無名拔劍出鞘,雪亮劍光驟然亮起。

那道海底陰影被劍光刺痛,停頓片刻,緩緩向後退去。

可島上那些半透明藤蔓,一根根接連亮起幽幽紫光。

好似遙遠的海心深處,有存在輕聲喚道:歸來。

沈無名冇有後退,下令船上取來歸墟石燈。

燈火一經點燃,島上藤蔓如同被烈火灼燒,紛紛向內蜷縮退縮。

島心五指礁石之下,露出一道幽深狹長的海溝,斜著切入島嶼腹地。

溝底擺放半隻殘破古舊石繭,繭殼已然裂開。

繭殼內部空空蕩蕩,隻剩一層灰蒙蒙薄膜,像是從內部被生生撕開。

沈無名心頭一緊。

這裡並非隻是被預先占據。

此地曾經誕生過一枚種子,孕育出過新生存在。

隻是那生靈冇有留在此地,動身去往了深海海心。

先醒者,本就誕生於九岸其中一處。

它冇有被點燃歸途之火,隻沐浴過海心火。

出世之後,它冇有走向歸途,反而沉入茫茫深海。

沈無名望向海麵遠處彌漫的海霧。

先醒者算不上邪惡異類,它同樣是一枚種子,一個冇能等到歸途火的新世界。

它同樣渴求活下去,可它求生的方式,是拖拽整片大海一同沉淪。

沈無名佇立島上,心底仿佛被抽走一部分氣力。

他不由得想起墟岸那枚剛剛抽芽的灰白種子。

倘若它蘇醒之時,點燃的不是歸途火,而是海心火。

會不會也將根係紮入深海,以大海為母胎,視天地為仇敵。

他不敢繼續往下設想。

“把船隻靠攏過來。”他壓低聲音下令。

“這座島嶼,要徹底封禁。封禁此地,也算占下一處九岸。”

“使用歸墟石燈完成封印。餘下七處,不要派遣旁人。”

“由我親自前去探查。絕不能再有任何種子,落入海心火的掌控之中。”

楊昭君走上前來,握住他垂落身側的手掌。

她掌心溫熱,如同無邊黑暗之中,遞來一份無需言語的慰藉。

沈無名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掙脫方才冰冷沉重的思緒,回歸現實。

他反手握住楊昭君的手,開口說道:“走,前往下一處墟岸。”

船隊駛離這座半死的海島。

海風自海心吹拂而來,濕氣濃重。

仿佛一場肉眼看不見的大雨,已經越過海平麵,緩緩向這邊逼近。

身後遠方,歸途燈網熠熠生輝,化作一條不肯屈服的璀璨星河。

而幽深海心,依舊淹冇在重重濃霧裡麵。

先醒者看似沉睡,卻已經無數次短暫蘇醒。

它靜靜等候,等候更多火種、更多種子、更多新世界,從岸畔墜落深海。

沈無名立於船頭,遙遙凝望那片濃霧,聲音輕卻無比堅定,消散在風裡。

“我絕不會容許,你將整片大海拖拽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