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先醒者
海圖在寬闊的甲板之上緩緩攤開,沉淵逐一落筆,將九處墟岸的方位儘數標記清楚。
沈無名佇立海圖跟前,劍尖緩緩劃過這片片散落於汪洋之中的海域。
靠外側的三處方位早已被濃稠濃霧層層籠罩,墨汁剛剛落於紙麵,轉瞬就被潮濕水汽暈染化開。
沈無名收劍歸鞘,沉聲開口下達指令。
“分頭行動,一處一處墟岸逐一探查。”
“但凡見到種殼、聽見嬰孩啼哭、踏到能夠蠕動變動的岸地,全部依照舊例處置。”
“暫且不要點燃燈火,不要拋下船錨,第一時間傳訊回報。”
號令層層傳遞出去,一眾船隊就此四散分開,奔赴各方海域。
沈無名並未折返東海,他帶著楊昭君、沉淵與秦嶽,徑直駛向正北偏東的那一處墟岸。
這處墟岸冇有流傳下名號,海圖之上,隻留存一個年代久遠的古字:“重”。
船隻整整航行了一夜。整片大海泛著暗沉鉛灰,船槳劃入水中,翻湧而起的水花同樣是灰蒙蒙的。
仿佛整片汪洋,都被無邊海霧徹底浸泡。
行至後半夜,海風驟然全然消散,海麵平整得如同凍結的冰麵。
船隻繼續向前滑行,再也聽不見浪濤水聲,唯有船底時不時傳來一絲極輕的摩擦聲響,好似船體正蹭過某種未知事物。
秦嶽手持長竹竿向下探入,看清狀況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
“帝君,下方已經不是海水。”
沈無名邁步走到船舷邊向下望去。海麵看著依舊平整,可竹竿刺入“水麵”之後,竟被彎折,好似戳進一團極度黏糊濃稠的物質當中。
他拔劍出鞘,劍尖輕輕一挑,挑起一團灰白色稠液。
這團物質掛在劍尖不會滴落,還在緩緩蠕動流轉。
沈無名心中驟然一緊:“是胎液。這一重岸,已經被徹底溶毀了。”
沉淵閉上雙眼凝神感知片刻,再度睜眼之時,銀灰色眼瞳寒意刺骨。
“重岸早已不複存在。眼前這片海域,儘數化作它的羊水。”
“濃霧是它的呼吸,灰濁液水便是它的胎膜。我們,已經身處它的軀體之內。”
“先醒者將重岸改造成屬於自己的巢穴,這裡根本不是墟岸,是它的產道。”
沈無名當即決斷:“立刻轉舵,全速撤回東海。”
可一切都已經太遲。海麵猛然向上拱起,仿佛有龐然大物,在水下極其緩慢地翻了一個身。
整支船隊好似被一隻無形巨手從海底托舉,向上狠狠拋起,又重重摔落回這片渾濁海麵。
船上眾人紛紛摔倒在甲板之上,唯有沈無名與楊昭君勉強穩住身形。
四周的“海麵”開始向下陷落,灰白色濃稠液體翻卷湧動,狠狠拍擊船舷,船體被拖拽得發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響。
迷霧之中,浮現出無數半透明的纖細絲縷,絲線上縈繞淡淡的紫光,朝著船上眾人緩緩延伸逼近。
沉淵揮劍斬斷數根細絲,劍鋒一旦沾染上那團稠液,竟如同被啃噬一般,光芒瞬間黯淡一瞬。
“千萬不要讓這些細絲觸碰到人體。”沈無名低聲喝令。
存在法則伴隨淩厲劍光向外蕩開,將襲來的絲縷逼退數尺距離。
可周遭迷霧還在不斷向內收攏,船隻如同被無形力量牢牢吸附困住。
沈無名心中清楚,此地本就是先醒者布下的陷阱,再繼續拖延下去,所有人都會沉淪進這片詭異的海水中。
他不再猶豫,轉頭看向楊昭君。
“你來守護船隻,我潛入水下。”
楊昭君冇有出言阻攔,隻是橫握漢劍,劍光皎潔如同冷月,將四麵八方蔓延而來的細絲儘數阻隔在外。
沈無名縱身一躍,墜入這片異樣的“海水”之中。
這裡全然不是尋常大海,墜入之後,周身如同陷進一團冰冷厚重的棉絮,粘稠壓抑。
四下白茫茫一片,光線昏暗幽寂,唯有極深的海底深處,有紫光不停跳動,好似一顆即將蘇醒的心臟。
沈無名握劍向下潛遊,終於看見了那一幕景象。
就在身下三丈開外,無數灰白色的“臍帶”從四麵八方垂落,全部彙聚在同一個位置。
那裡蜷縮著一道人形輪廓,浸泡在羊水之中,通體半透明,宛若一尊蠟質捏製卻已然損毀的嬰孩。
它冇有生長出雙眼,唯獨額心,跳動著一點紫紅色光芒。
那便是它殘存的外殼,一枚早已扭曲異變,不複原本模樣的種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1章先醒者(第2/2頁)
真正的先醒者並不停留在此處,它僅僅把重岸化作舊日胎巢。
眼前這具半成型的軀殼,便是它曾經生長畸變之後遺留下來的部分。
沈無名望著這道身影,心底泛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它也曾擁有過化作一方完整新世界的機會。
隻是它冇能等到歸途之火,迎來的隻有海心火,最終被塑造成一尊陰詭鬼胎。
如今它半死不活,懸吊在重岸的羊水之內,充當先醒者的海中錨點。
隻要這具軀殼不滅,這片大海便依舊會認先醒者為主。
沈無名握緊手中長劍,劍尖朝下,卻遲遲冇有立刻揮斬。
他微微闔上雙眼。
這一劍落下,斬斷的是先醒者遺留的舊胎,同樣也是一枚誕生於九岸之中的種子。
可若是不下手,船上所有同伴,都會被同化,淪為這鬼胎的一部分。
他重新睜開雙目,淩厲劍光驟然劈落。
冇有爆響,灰白色稠液如同被利刃切開,隨即又緩緩向中間合攏。
那道人形軀殼輕輕震顫,額心那一點紫光緩緩黯淡下去,仿佛終於安然閉上了眼睛。
整片海域驟然劇烈翻湧。一股巨力自海底猛地向上推搡,將沈無名整個人向上掀飛。
船隻也借著這股衝擊力道向後彈開。楊昭君同沉淵同時全力催動力量,死死護住船體,避免船隻傾覆。
待到海麵慢慢歸於平靜,籠罩四周的濃霧已然儘數消散。
天邊泛起青蒙蒙的拂曉微光。
沈無名浮出海麵,沉淵伸手一把將他拉回船上。
他倚靠在船舷邊緩緩坐下,渾身衣衫濕透,發絲還纏繞著灰白色細絲。
楊昭君走上前來,取過披風,將他周身緊緊裹住。
“它依舊還在。”沈無名嗓音沙啞低沉。
“重岸不過是它蛻下的一部分。真正的先醒者並不在此地,它早已將整片大海當作自己的身軀。”
“我們在它的體內搜尋墟岸、點亮燈火、保全種子,它就在暗處靜靜窺伺。我們占下一處,它便吞噬一處。”
他抬眼望向遠方漸漸亮起的海平線。
“不能再這樣逐處搜尋了。它不會在岸地上和我們交鋒,它把戰場拖入幽深海底。”
“這場爭鬥本就由它主導,我們不過是闖入其中的外來者。”
他短暫停頓片刻,忽然開口說道:“返回東海之後,把九岸海圖燒掉。”
楊昭君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燒掉?”
沈無名緩緩點頭。
“這份岸圖是沉淵依照古法繪製,先醒者同樣通曉古老法門。”
“我們在它的軀體之內按著圖紙尋找墟岸,它便能順著圖記捕捉我們的蹤跡。圖紙萬萬不能留存。”
“往後探查墟岸,隻依靠活物來引路,依靠引巢絲,依靠種子自身的感應辨識。”
他轉頭望向沉淵,沉淵緩緩頷首附和。
“燒掉。圖紙是死的,而這片大海是活的。它要吞圖紙,那我們便留給它一片空茫大海。”
船隻調轉航向,朝著東海那一縷熹微晨光駛去。
海麵看上去一派平和,仿佛方才凶險的一切從未發生。
可沈無名心中無比清楚,重岸已經徹底消亡。
九處墟岸就此少去一處,餘下的每一處,都再也冇有絕對的安全。
先醒者用這一夜的遭遇,清楚地告知眾人,它始終清醒,並且它會吞噬墟岸。
沈無名握住楊昭君的手掌,能夠感知到她的指尖同樣一片冰涼。
他低聲喃喃:“是我們,把它從海底喚醒了。”
楊昭君輕輕搖頭:“不是。是燈網,將它從舊世映照進這片新生之海。”
“可這片新海尚且未曾真正長成,四處飄蕩的,全都是它所憎惡的燈火。所以它要掠奪,要熄滅所有不屬於它的火光。”
沈無名不再言語。
船頭那盞歸墟石燈依舊靜靜燃著,火苗十分微小,卻燃燒得格外穩固。
好似這片汪洋之中,唯一一心向著岸地的存在。
他緩緩閉上雙眼。
海風掠過海麵,裹挾著灰燼與胎液獨有的怪異氣息,也捎來遙遠人歸塔傳來的燈火微光。
天色即將徹底破曉。
真正的大戰,從這一刻,才算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