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海民

聽潮岸上那株半尺高的小樹長勢迅猛。沈無名一行人返回東海的第二日,墨十七便傳來訊息,小樹一夜之間拔高一倍,枝乾粗如小指,還生出數片淺藍葉片,淡得仿佛將海天揉作一層薄色。

沈無名聽聞消息,心中非但冇有半分寬慰,反倒沉沉下墜。生長太過迅猛,未必是吉兆。這是從重岸逃出來的種子,曾被先醒者當作胎巢,雖僥幸活下,本源深處依舊烙印著海心火。

它已然將聽潮岸視作歸宿,倘若哪一日烙印壓製不住,整片墟岸便會自根基被烈火焚毀。

他獨自靜坐片刻,動身去找楊昭君。楊昭君正整理人歸塔下新編的舊影名冊,聽見腳步聲,並未抬頭,輕聲開口:“你在憂心那棵樹。”

沈無名應了一聲:“重岸的種子看似逃出生天,體內的海心火卻冇有徹底肅清。昨夜我以存在法則探查它的根係,根底纏著一圈細若遊絲的暗火。此火不肆意焚燒,隻死死糾纏,若不是樹下歸途燈火鎮壓,早已爆發。”

楊昭君放下手中名冊:“那該如何處置?總不能直接將它從岸地拔起。”

“萬萬不可。它已經認下聽潮岸,強行拔除,整片墟岸都會隨之崩塌。”沈無名移步窗前,望向窗外翻湧的滄海,“要尋九岸之中能夠淨化邪火的墟岸。從前我隻當九岸不過九片海域,如今才明白,九岸各有稟賦。聽潮適於抽芽,重岸可作胎巢,南塘暗藏凶機。若是能尋到淨火之岸,便能消解重岸種子體內殘留的海心火。”

“沉淵應當知曉其中內情。”楊昭君沉吟道。

話音剛落,沉淵已然走到門口。他銀發半束,聽汐劍斜挎身後,神色平靜:“我知道一處,北麵夜潮岸。此地終年不見天光,海水苦澀,黑霧彌漫,卻獨有淨火之能。古傳夜潮潮水淌過,海心火便會自行黯淡。隻是這片墟岸常年隱於濃霧之內,極難尋覓。”

沈無名問道:“可有辦法尋到?”

“借種子引路便可。聽潮的小樹長至五尺高度,便會生出一條暗根,徑直通向夜潮。順著根脈追蹤,便能抵達。”沉淵答道。

沈無名當即吩咐墨十七悉心看守小樹,又命聞仲備下兩艘快船。此番奔赴夜潮,隨行之人不多,隻挑選水性出眾、心思縝密的精銳。

楊昭君本想一同前往,沈無名勸道:“你留守東海。昨夜從南塘岸帶回的舊影尚未安頓妥當,小苔又遠赴西南,這裡需要有人穩住大局。”

楊昭君不再執意相隨,隻叮囑他務必攜帶燈火護身。

沈無名將舊燈懸於船頭。出海之時天色清朗,海風和煦溫暖,仿佛曆經此前凶險,大海終於肯容眾人喘息。

船隻航行兩個時辰,海色緩緩轉變,由青轉灰,再化為沉沉墨黑。天上雲朵儘數消散,隻剩大片空曠幽暗。

“快要到了。”沈無名開口。

沉淵抬手指向遠方,那處浮著一星微不可察的白芒:“那便是夜潮,潮尾所在。”

沈無名極目遠眺,肉眼一無所見,唯有海風驟然泛起腥苦,刺鼻得令人蹙眉。再往前航行,漆黑濃霧翻湧而來,好似將整片夜色揉碎傾入海中。

小舟駛入黑霧,周遭方位儘數迷失。沈無名闔上雙目,催動存在法則順著引巢絲探查。銀絲死寂,毫無動靜。

沈無名心中了然,夜潮岸尚且沉眠未醒。九岸之中,未曾蘇醒的墟岸,引巢絲便不會回應;但凡絲線有所感應的,大多已經落入先醒者掌控。

“點燈。”他低聲下令。

船頭舊燈燃起,黑霧畏懼歸途火光,向兩側滾滾退避。燈火映照出一道細碎雪白浪花,船隻便循著這道痕跡繼續前行。

不多時,前方海麵變得平如鏡麵,鏡中倒映漫天沉沉黑暗。夜潮岸,到了。

夜潮岸規模極小,幾乎算不上一處墟岸,僅僅是一長條灰白色礁石,大半沉於海中。礁石之上積著淺淺一層海水,水底鋪滿細密白砂,細過食鹽,宛若碾碎的月光。

沈無名踏下船隻,雙足踩在礁石之上。剛剛站穩,礁石上的淺水驟然泛起暖意。他低頭望去,水底白砂如同活物,漾開一縷柔和銀光,光芒一閃而逝,重歸沉寂。

“這片岸認得你。”沉淵也隨之登岸,“夜潮秉性至淨,不存半分邪火。古訓有言,凡人踏足此地,身上邪火自會熄滅。方才砂粒發光,是因你身負歸途火,它在試探你。”

沈無名頷首,蹲下身將手掌浸入淺水。海水刺骨寒涼,片刻過後,掌心反倒泛起灼熱,仿佛有異物正被強行逼出體外。

一團暗沉的藍火自袖口滑落,墜落在銀白砂層之上。那是此前沾染在身上的海心火。藍火在砂麵熊熊燃起,轉瞬便徹底燃儘消散。

沈無名渾身驟然一輕,如同卸下一層無形枷鎖。他終於確認,夜潮隻淨化火焰,不傷生靈。

可難題依舊擺在眼前,重岸種子的根須牢牢紮在聽潮岸,總不能將整株樹木連根移栽到此地。

就在這時,極遠的黑霧深處,飄來一縷纖細藍光,色澤和重岸種子體內殘存的邪火一模一樣。

沈無名瞳孔驟然收縮:“它已經察覺到了,正在窺伺我們。”

他拔劍出鞘,劍尖直指那點藍光。藍光一閃,遁入濃霧深處。霧中傳來一聲微弱嗚咽,似嬰孩啼哭,又似竹枝被狂風折斷的聲響。

沈無名冇有貿然追擊,收劍看向沉淵:“海心火從重岸一路追蹤至此。它懼怕夜潮,這處淨火之岸於它而言,便是一柄利刃。它絕不會容許我將重岸種子帶到此處淨化。”

沉淵默然不語,聽汐劍已然出鞘,劍身微微震顫。

夜潮的黑霧驟然濃稠,寒意刺骨。海麵之下,無數纖細觸須暗中攪動。船上雷部精銳紛紛拔刀,背靠背凝神戒備。

沈無名冇有號令船隻靠近,獨自向著礁石深處邁步。越往深處走,夜潮的海水愈發溫熱,到最後,底下白砂竟微微發燙。

濃霧之中浮現出一道慘白身影,佇立在夜潮最深處,大半身軀浸在海水裡,隻露出肩頭。身形枯瘦單薄,如同水泡浸軟的紙人,頭顱低垂,長發一半浮於海麵,一半飄散在黑霧之間。

“是重岸的種子嗎?”沈無名出聲發問。

那道影子冇有應答,緩緩抬起頭顱。臉上空空蕩蕩,並無五官。

沈無名心頭一緊。並非重岸種子,是先醒者。

它無法完整登岸,便將意念延伸至此,想要侵染夜潮,把海心火的火種一根根紮進這片淨火之岸的根基。

沈無名提劍向前,劍光穿透重重黑霧。白影驟然抬頭,空洞的臉麵直直朝向他。霧裡響起萬千嬰孩的笑聲,此起彼伏,整片大海仿佛都化作它的喉舌。

沈無名揮劍斬出,劍光如虹。白影應聲潰散,卻又在霧的另一頭重新凝聚;再度斬碎,又出現在更近的位置。笑聲忽遠忽近,滿是嘲弄。

沈無名不再徒勞追擊,回身厲聲朝船上呼喊:“撤退,全部退回船上!”

雷部精銳立刻向小舟撤去。沉淵依舊守在沈無名身側,聽汐劍寒光凜凜:“它不上岸,是在播撒火種,以自身為種,把海心火往夜潮的根基裡灌註。”

“那就將這片岸喚醒。岸一旦蘇醒,它的火種便再無從紮根。”

沈無名屈膝蹲下,手掌緊緊按在灰白礁石之上。存在法則源源不斷沉入石體深處,聲聲呼喚沉睡的岸靈。

夜潮地底極深之處,有一物輕輕翻動,好似久遠之前埋藏於此的一顆石心。石心並未消亡,隻是長久陷入沉眠。

沈無名全力催動力量呼喚。海麵陡然翻湧,夜潮礁石緩緩抬升。淺水之下,銀白砂粒儘數大放光明,仿佛點燃了整片墟岸。黑霧被火光逼迫,節節向後退去。

霧中的嬰孩笑聲陡然變得尖利,化作一聲綿長又滿含怨懟的哀泣。

沈無名站起身,看見那道慘白影子被岸地的光芒逼出海水,軀體被灼出無數小洞,一股股黑水自孔洞向外噴湧。它依舊在發笑,可聲響早已破碎嘶啞。身影緩緩向後退入濃霧,徹底消失不見。

夜潮岸重歸寂靜。銀砂褪去灼燙,海水也恢複冰涼。沈無名低頭,掌心礁石之上多出一圈淺淡藍紋,這是墟岸認下他的印記。

他轉頭看向沉淵:“夜潮醒了。”

沉淵眼中光亮閃動:“九岸已有兩處蘇醒,聽潮、夜潮。餘下六處,我們尚可搶先爭奪。”

沈無名淡淡一笑,冇有言語。抬眼望向海麵,黑霧散儘。遙遠海天相接的南方,點點微光隱隱浮動。

他心知,那是先醒者,在海底輾轉翻身。真正的大戰,遠遠還未落幕。

海風再度吹拂而來,褪去苦澀,隻剩淡淡的鹹意,好似自遙遠春日跨越汪洋而來。沈無名握劍佇立在夜潮礁石之上,等候船隻歸來。夜空漆黑如墨,海麵之上燈火搖曳,那是他們親手點燃的火光,依舊灼灼不滅。

自夜潮岸返程,沈無名令船隊在外海停泊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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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方才蘇醒,礁岸尚留餘溫,水底銀砂浮起一層薄薄微光,仿佛整片滄海都淺淺翻了個身。秦嶽帶人沿著礁石布設六處臨時陣點,提防先醒者再從海底向夜潮植入火種。

墨十七自東海匆匆趕來,望見沈無名掌心那道藍紋,不由得嘖嘖稱奇。這便是墟岸認主之後的岸主印,執掌之人隔海便能感知岸地冷暖。他為這道印記取名,喚作“聽潮印”。

沈無名抬掌細看,掌間藍紋淡淺,如同數道纖細交錯的河道。他攥緊拳頭,果真清晰感知到夜潮的方位,暖意融融,恰似方才被烘暖過的被褥。他冇有多言,隻吩咐墨十七重新繪製礁海圖,將隱匿霧中的夜潮,化作圖上一處發光淺灘,明記在冊。

天光破曉,船隊準備揚帆歸航。沈無名立在船頭,驀然轉頭望向南方。

南方不見迷霧,海水澄澈得過分,全然不似尋常滄海。遙遠海天之間,浮著幾縷淡淡的灰影,恍若幾葉飄搖小舟。

沈無名側首問秦嶽:“那是什麼?”

秦嶽取來遠望鏡細細觀望,低聲回話:“並非舊影,也不是歸人,是一隊青灰小船,船帆儘是黑色。”

沈無名心中一動。他想起舊燈礁守礁人的口述,這片汪洋之上,生存著一群海民。他們不屬三界,不歸墟土,世代棲身海麵,以滄海為地,海霧作天。

他們不點歸途燈火,不拜歸墟古塔,獨獨沿用海心火。此火生於深海,長於深海,唯有海民通曉駕馭之法。

沈無名傳令船隊調轉航向,尾隨那幾葉小舟。前方船隻既不逃竄,也不靠近,就這般不疾不徐緩緩漂行,儼然有意引路。

“跟著他們。”沈無名沉聲說道。

船隊跟行片刻,淡淡海霧緩緩漫湧而來。霧中飄來低低的哼唱,冇有字句,隻有綿長往複的調子,仿佛自大海喉間緩緩溢出。

沈無名陡然記起舊燈礁那一夜,迷霧之中,也曾響起過一模一樣的歌聲。他神色一凜,示意眾人斂息戒備。

霧靄散儘,船隊已然駛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海域。海麵之上,一圈低矮竹廊架設在暗礁之上,彼此相連,築起一座浮於海中的小小村落。

竹樓年歲久遠,簷角懸著黑布燈籠,燈內跳動幽藍海心火。火光安穩沉穩,不見搖曳,好似自海底生生生長而出。粗略望去,約莫三十餘戶人家。

海民們自竹廊之內探出頭來,男女老少皆身著青灰粗布衣衫,脖頸間係著一截藍繩。

一名身形枯瘦的老婦人,自最大的竹樓緩步走出,手中拄一根黑竹杖。杖頭懸一枚小小銅鈴,每落一步,銅鈴不鳴,身下海麵卻輕輕震顫一分。

她行至竹廊邊緣,對著船上的沈無名,行出一套古老晦澀的禮節。

“岸上來的客人。夜潮蘇醒那一刻,老身便知曉,海上的燈火,要易主了。”老婦的嗓音很輕,好似海風穿過老舊竹管。

沈無名依禮回敬:“我們無意搶奪墟岸。夜潮是自行蘇醒,隻是不巧撞上先醒者。”

老婦人抬眼望來,目光深邃:“你喚它先醒者。可它本就是最早被海心火點燃的生靈。海心火孕育海上萬物,我們借它烘船、煮水、延續性命,它是我們的祖火。如今客人一心要剿滅祖火,又怎算貴客。”

言語不疾不徐,字字卻帶著幾分鋒芒。

沈無名並未動怒,目光掃過竹廊之下,幾個半大孩童躲在竹排之後,怯生生朝外張望。他緩緩開口,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我們並非要覆滅海心火。我們要對付的,是那個妄圖將整片大海吞入腹中的存在。若是海心火當真屬於你們,如今這火種早已被它竊走,當作自身胎巢。守著被竊取的祖火,得不償失。”

老婦身子微微一顫。

沈無名繼續說道:“昨夜夜潮險些被它徹底侵染。一旦得手,夜潮便會化為火巢。屆時那東西自深海爬出,最先遭難的,便是你們世代居海的海民。”

竹廊下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有人小聲喚道:“阿婆……”

老婦人抬手壓下身後的聲響,沉默片刻,轉身對沈無名道:“上船來吧。海上風寒,不該久立在外。”

一行人隨她踏入竹樓。樓內空間逼仄,四壁掛滿黑布燈盞,幽藍火光將滿室映成一片青碧。

老婦命人端來黑陶碗,碗中盛著清冽海水,水麵浮一縷纖細藍火,如同遊魚吐出的絲縷。

這是海民待客的重禮,飲下碗中水,便是接納認同海心火。那縷藍火溫度不灼,溫溫熱熱,向著掌心絲絲鑽來。

沈無名將陶碗輕輕擱在案幾之上:“老人家,這碗水我不能飲。並非失禮。如今海心火早已混雜汙穢,你們世代倚仗此火,已然分辨不出,哪一部分是本源祖火,哪一部分,是那怪物外泄的邪火。”

老婦人久久凝視著他,忽而輕輕一笑,笑聲如同夜潮拂過礁石:“你果真通透。祖火早已不再純淨。可我們離不開它。失了火,船隻腐朽,屋舍寒涼,族人熬不過寒冬。客人既登此門,該是帶來新火。新火又在何處?”

沈無名自袖中取出半掌大小的歸墟石燈,燈中火苗細小,宛若一顆微弱星辰。

石燈落在桌麵的一瞬,屋內所有藍火齊齊矮下一截,仿佛被無形力量壓製。老婦神色驟然一變。

“此乃歸途火。同樣可以烘船、煮水、維係性命。隻是不可直接燃於海水之中,要點在燈盞,燃於岸土,存於人心。”

老婦緩緩伸出布滿皺紋、如同老竹根一般的手指,虛虛攏住燈火外沿。指尖觸碰到火光的刹那,她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這火……很像族中傳說的白火。白火從未熄滅,隻是我們早已將它遺失。客人自何處得來?”

“出自東海人歸塔。古塔長明,燈火不絕。若是你們願意,我可以帶族人前往東海安身。”沈無名說道。

老婦收回手掌,眼底的冰冷已然消散大半。“我們也有一物,可抵這份燈火恩情。”

她朝後屋揚聲示意,一名少年捧著一隻黑木匣走出來,匣身纏繞細密藍藻。老婦掀開匣蓋,內裡靜靜躺著一卷陳舊皮圖。

皮圖緩緩鋪開,年代久遠,卻保存完整。圖上完整繪出九岸,岸與岸之間細線相連。

沈無名一眼便認出,這是九岸真正的古圖,比沉淵依照古法複原的版本還要詳儘完備。更驚人的是,九岸之下,畫著一道蜿蜒九曲的龐大輪廓,似龍非龍,似蛇非蛇,又如同一條無邊無際的幽深海溝。

“此物是什麼?”沈無名問道。

老婦人指尖點向那道綿延的紋路,語聲低沉:“是海心。九岸,便是海心的九處出口。客人縱然能肅清岸上邪火,卻斬不斷深海的根源。那存在,並非單純被海心火喚醒。是海心自身蘇醒。海心可為海神,亦可為海魔。我們海民稱它,冥河。”

她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極低:“想要拯救這片大海,不能隻固守墟岸。必須下潛至海心深處。那裡存有一物,冥河也無法撼動。那裡,有一盞燈,任誰都吹不滅。”

皮圖之上九曲紋路仿佛活轉過來,順著沈無名掌心的聽潮印,往心神深處鑽去。

他抬眼透過竹窗望向外麵,海水漆黑沉暗,仿佛那盞亙古不滅的明燈,就靜靜沉睡在萬頃碧波之下。

“那盞燈,便是歸途火的本源?”

老婦人緩緩點頭:“歸途火並非起源於岸上,源頭本就在海心。想要真正取勝,便要去往海心。海心向來不容活人踏入。可你身負岸主印。若是九岸儘數蘇醒,印記便能九合一統,海心便會為你讓出一條通路。隻是如今九岸……”

話語冇有說完。沈無名接過話頭:“還有五處墟岸尚未蘇醒。而冥河同樣在瘋狂搜尋。它想要的從不是岸地,是集齊九處出口,再度攪動海心,奪取那盞不滅明燈。”

竹樓之外海風驟然呼嘯,廊下藍火劇烈搖曳晃動。

沈無名站起身,對著老婦拱手:“我敬重海民世代守護這片滄海。火種一事,我絕不逼迫諸位。但海心之行,我勢在必行。那盞燈,絕不能落入冥河手中。”

老婦人頷首,眼中光亮灼灼:“那便勞煩客人,先將這片沉睡的大海,一一喚醒。”

沈無名將歸墟石燈推到老人麵前。老婦冇有伸手接過:“燈便留在此處,留給懼怕黑暗的孩童取暖。”

沈無名應下,轉身邁步走下竹樓。

夜色之下海麵寂靜無聲。一眾海民佇立竹廊,手中提著藍火燈盞,點點幽藍連成細碎星河,散落在漆黑海麵之上。

沈無名此刻方才恍然,這片汪洋之中,火光從來不止一種。

他回頭望向竹樓門口,老婦人靜靜立在那裡,朝他輕輕揮手,如同送彆遠行的故人。海風穿廊而過,屋內那盞歸墟石燈,依舊安安穩穩,微光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