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點燈!

沈無名冇有等南疏傷勢完全痊愈。三日後,集結三界最精銳的一批舟船。

遠航自探測隊挑選十二名熟稔風向海流的老手。

海民村派出數名通曉海門霧象的健壯青壯。

聞仲雷部抽調三十人,分為六組,攜歸墟燈與九岸信物。

墨十七帶領十數名弟子,艙內堆滿燈器、圖軸與療傷藥。

楊昭君隨同隊伍一同出征。人歸塔舊燈懸於旗艦船頭,火苗安穩。

沈無名立在船頭,麵向一眾屬下高聲發話。

“此行去往海門以南,那片海域不受我們轄製。”

“到了那邊,切莫自居過客。我們是來點燈的。”

“燈若亮起,那片海,便是我們的海。”

眾人齊聲轟然應和。南疏也身在船隊之中。

他傷勢未愈,麵色依舊慘白,登船之後卻精神煥發。

仿佛先前的病痛源於故土彆離,重回海域,骨子裡的海性蘇醒。

船隊駛離東海,向著南方飛速航行。起初海水色澤青碧。

越往南行,海水顏色愈發沉暗。海風自海門襲來,腥寒刺骨。

秦嶽縮了縮脖頸,低聲感慨:“這風,鋒利如同刀刃。”

南疏開口:“這便是海門外的風。千海之風素來如此。”

“陰冷鋒利,不帶潮氣。久居內海之人初次遇上,多會不適。”

沈無名看向他:“你本自那邊而來,身體可扛得住?”

南疏頷首:“扛不住也得扛。就算船毀,尚可泅渡。”

沈無名不再多言。他清楚,這青年早已將性命押在海路之上。

海門漸漸近在眼前。薄霧好似一道薄牆,橫亙海天交界處。

船隊就此停駐。沈無名傳令,眾船散開布成扇形。

每艘船隻點亮燈火,桅杆儘數懸掛九岸信物。

海風驟然靜止。霧靄深處飄來歌聲,縹緲悠遠,源自千海深處。

南疏小聲提醒:“海門,要開啟了。”

話音剛落,海麵猛然向下沉陷。前方霧牆自內部被撕裂。

露出幽深漆黑的洞口,洞內無光,不聞浪聲,隻剩亙古寒意。

沈無名揚聲大喝:“進軍!”旗艦一馬當先,直衝黑洞。

船隻穿入海門的一瞬,周遭所有聲響驟然儘數消散。

看不見楊昭君,聽不見秦嶽,天地仿佛被巨鐘倒扣籠罩。

連心跳都被壓得格外沉重。他一手攥緊船欄,一手按住佩劍。

船頭歸墟燈驟然大放光明,抗衡無邊黑暗。

不知熬過多久,淡淡冷光自船底緩緩升騰而起。

好似海水本身在幽幽發光。沈無名回頭望去。

海門已經化作遠方細細一道白光。他們已然跨過邊界。

腳下,便是千海之域。

海水是冰冷的鉛灰色,並非死寂的灰敗。

海麵浮著薄靄,霧中散落點點光斑,如同碎月墜入汪洋。

航行不多時,沈無名親眼見到南疏口中的碎海。

此處大海並非完整一片,化作無數狹長割裂的海流。

好似夜幕被利刃劃開道道裂口。海流之間是墨色虛空。

海水都不敢向虛空漫溢分毫,船隻隻能沿著海流前行。

海流曲折迂回,稍有偏差便會誤入絕境。

南疏站在船頭,懷中抱緊海圖,不停抬手指引航向。

“向左繞行,切勿直行。前方是鬼流,入內便再無歸路。”

秦嶽執掌船舵,手心浸滿冷汗。沈無名心中生出奇異熟悉感。

恰似往昔行走混沌邊緣的路途,海黑道窄,隻可向前,不能後退。

他不由握緊楊昭君的手,楊昭君亦用力回握,默然不語。

船隻航行約莫一日,海風減弱,灰霧反倒愈發濃重。

霧中藏著異樣動靜。沈無名率先聽見細碎的噠噠叩擊聲。

仿佛遠方有人,以指節輕輕敲打船身。

南疏神色驟變:“是海骨,務必小心!”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黑影衝破迷霧,直撲旗艦船舷。

沈無名拔劍出鞘,劍光一閃,黑影被斬作兩段摔落甲板。

即便斷裂,依舊在甲板不停扭曲掙紮。

此物似蛇非蛇,通體漆黑半透,骨骼向外翻凸。

如同一張被剝去皮肉的長鞭。

南疏解釋:“這便是海骨。冥火未肆虐時,它們蟄伏深海溝壑。”

“如今儘數浮上海麵。”

他取出一枚小小的黑鈴,向著霧中輕輕搖晃數下。

噠噠叩擊聲瞬間停歇,海骨儘數縮回濃霧之內。

沈無名問道:“這鈴鐺,可以驅退海骨?”

“家傳之物。千海出海之人大多持有,可震懾海骨。”南疏答道。

“就僅此一隻?”

“僅此一隻。族中每家出海僅留一枚,逃亡途中大多遺失。”

沈無名微微點頭,不再追問。千海的一切,皆與內海迥異。

生於此地的人們,早已學會與殘酷大海苦苦共存。

船隻再行半日。遠方海麵浮現大片黑壓壓的輪廓。

仿佛無數舟船擁擠堆疊在一處。

南疏收起海圖,快步至船頭凝神眺望,神色稍稍鬆弛。

“是活人,那就是浮城。”

船隊緩緩靠近。沈無名才看清,那並非普通船隊。

是用破舟、舊木、浮板、黑帆搭建而起的海上聚居之城。

城池方圓不過百丈,屋舍層層堆疊,如同海上叢生的藤蔓。

城邊掛滿黑布,布下聚居著無數男女老幼。

人人身形枯瘦,眼窩深陷,懷中緊抱著包袱與孩童。

聽見船槳水聲,所有人齊齊轉頭望來。

南疏高聲呼喊:“內海的人來了!我們帶著燈火來了!”

眾人神情茫然,似懂非懂,隻是呆呆望向來船。

沈無名下令船隻靠岸,縱身跳上浮城,亮出歸墟燈。

燈火在灰蒙霧色之中,溫暖耀眼。

被光芒籠罩的難民,仿佛掙脫寒冰禁錮,紛紛跪倒在地。

有人哭,有人笑,大多哽咽難言,吐不出完整字句。

沈無名心中沉甸甸的,想要伸手攙扶,卻不知該扶起何人。

一向冷靜的南疏,眼眶也泛起紅意。

“帝君,浮城之人,皆是從前方海域逃出來的幸存者。”

“再往前,便是冥火肆虐的區域。”

沈無名點頭,吩咐秦嶽分發隨身攜帶的燈火。

轉瞬之間,浮城處處亮起點點暖光。

燈火雖微弱,卻在酷寒灰海之上,撐開夜幕一角。

沈無名看向南疏:“第一站,先護住活著的人。海門已經開啟,我們來了。”

他抬眼望向南方極遠之處。海天之間翻湧暗沉紅光。

好似海底藏著一座熊熊燃燒的熔爐。

那便是冥火。先醒者紮根千海的根基,便盤踞火海之下。

這火焰,比海心火更加古老,更加瘋狂。

好似自世界誕生之前,便積蓄著無儘舊怨,熊熊燃燒。

而他,要帶著眾人,攜萬千燈火,一步步向著火海進發。

沈無名轉頭對楊昭君說道:“這片大海,不會主動讓出道路。我們要踏出一條生路。”

楊昭君望向他,雙目熠熠生輝:“那便往前走。”

沈無名淺淺一笑,接過南疏手中海圖。

將尚且存有生機的海流,一一勾畫標記。

海風再起,吹動滿城燈火微微搖曳,恍若人間嫋嫋炊煙。

他低聲開口:“就從這裡開始點亮。一片海域,便點起一盞燈。”

話語隨風飄向遠方。浮城的百姓望著光亮,恍若望見久遠之前的故土。

船隊在浮城外側停泊一夜。沈無名令船隊散開,四麵拱衛浮城。

秦嶽帶人分發歸墟燈,全數一共九十九盞。墨十七反複清點完畢,才準許點燃。

浮城百姓起初心懷怯意,不敢伸手承接燈火。

一位年邁老婦顫抖指尖,隔著燈罩試探許久。

沙啞的嗓音緩緩擠出一句:“這火,是暖的。”

這一聲,仿佛喚醒了滿城沉淪的心神。

眾人紛紛圍攏過來,抱孩童的、拄拐杖的,全都朝向燈火伸出手。

沈無名立於高處,望著一城燈火次第綻放。

酷寒漆黑的大海之上,好似綻開一片生生不息的繁星。

南疏斜倚船舷,靜靜凝望眼前點點燈火。

語聲輕得生怕驚擾眼前這方幻境。

“我離開故土那年,家鄉也有這般燈火。隻是尋常魚油燈。”

“後來冥火漫上海底,燒乾燈油,連握燈的手都凍僵。”

沈無名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等我們繼續向前,還會點亮更多燈火。掌燈之人,也會越來越多。”

南疏低低應了一聲,默然不再言語。

第二日,沈無名自浮城挑選二十名青壯。

交由遠航帶領,分乘五條小船,沿海流雙向巡弋。

南疏將海圖拓寫五份,分發各支小隊。

舊圖之上,尚存生機的海流以藍線標註,冥火區域塗作暗紅。

沈無名囑咐秦嶽:“暫且不去觸碰冥火核心。”

“守住浮城以東、以北兩片活海。人存,燈火才有根基。”

秦嶽領命,立刻著手安排各項事務。

浮城向東航行半日,抵達一處狹窄海流,名曰銀鰩海。

南疏說起往昔,此處曾遍布發光銀鰩。

魚背瑩白,入夜巡遊,海麵恍若落滿飛雪。

時至如今,鰩魚日漸稀少,海域也變得幽暗死寂。

秦嶽駕船抵達,發現還有幾戶漁人躲在水下礁洞求生。

他們依靠海藻與細小黑蝦苟活,望見來船滿心戒備。

待到看清船頭歸墟燈,如同望見救贖,哭著遊出礁洞。

秦嶽分發燈火,在礁洞外留下三盞,搭起簡易木板屋舍。

漁人道,銀鰩海的鰩魚並未消亡,儘數遊向北方鯨骨灣。

鯨骨灣緊鄰冥火地界,向來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險地。

南疏聽聞,神色驟然凝重。

“鰩魚天性趨光。冥火亦是光。它們不是奔赴生機,是被冥火引誘。”

沈無名當即調轉船頭。越是靠近冥火,海流便愈發凶險。

可若是任由鰩魚儘數落入火海,千海僅存的生機便會被徹底榨乾。

他命遠航率大隊伍返回浮城。自己攜楊昭君、南疏,領三艘快船奔赴鯨骨灣。

船隻駛入灣口,水底漫出淡淡赤紅,並非晚霞霞光。

如同地底泄露的炭火,海水翻湧黑色紋路,酷似跳動的血管。

南疏麵色慘白,依舊穩穩立在船頭。

“不能再往前。再靠近,救不下鰩魚,我們也會被冥火吞噬。”

沈無名冇有止步。下令熄滅船上所有明燈火種。

隻留那盞舊燈置於船底,布幔遮蓋,縫隙漏出一縷微光。

快船緩緩滑入灣內,細弱光線,如同絲線探向海灣深處。

不多時,海麵浮起淺淺白芒,是成群的銀鰩。

成百上千,簇擁在冥火紅光外圍,圍著一團瀕死的月色。

沈無名恍惚憶起歸墟海中的光泡。

這群銀鰩,好似等候光的垂憐,又似等候被火光奪走。

他看向楊昭君,楊昭君心領神會,取下舊燈,緩緩掀開布幔。

歸墟燈火驟然亮起,灣中鰩魚紛紛朝船隻聚攏而來。

同一時刻,冥火紅光驟然暴漲,似被激怒,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沈無名拔劍出鞘,劍光如虹,向前壓製洶湧冥火。

兩股力量於海天相撞,整片海灣海水劇烈震顫。

南疏高聲呼喊:“引鰩魚離開此地!”

楊昭君高舉燈火,帶領魚群向著灣口緩緩後撤。

船隻後退半裡,魚群便相隨半裡。

船身後方冥火幾番掙紮拉扯,終究緩緩沉回海底。

行至灣口,大部分鰩魚已經四散。餘下的繞船盤旋幾圈,潛入幽深大海。

沈無名渾身浸透汗水,衣衫沾滿濃重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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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船舷,目送魚群遠去,長長吐出一口氣。

“哪裡隻是魚。這是這片大海,不肯就此湮滅的魂魄。”

船隻趕回浮城時,夜幕已然低垂。

遠航帶人在浮城周邊增設燈火,九十九盞燈火儘數點燃。

灰黑海麵之上,鋪展開一條綿長璀璨的燈河。

浮城百姓圍聚燈火四周,孩童於光亮之下嬉鬨追逐。

老者坐在燈旁,哼起古老歌謠,歌聲輕緩,如同舊海漲潮。

聽著耳畔歌謠,沈無名轉頭看向楊昭君。

“你說,千海往日,該是何等模樣?”

楊昭君倚在他肩頭輕聲應答。

“想來海上處處浮著燈火,舟船往來,人海皆有生機。”

沈無名說道:“待冥火被壓製,我們便幫這裡,重築這片大海。”

楊昭君含笑:“無論走到何處,你總想著修補滄海。”

沈無名亦笑:“不然我為何帶你一同前來。”

南風拂過,滿城燈火搖曳晃動。

不遠處的南疏聽見二人對話,也露出一抹極淺的笑意。

這一夜,浮城再無人被噩夢侵擾。

燈河鋪展之處,黑霧節節退散,海中毒腥漸漸淡去。

就連遠方肆虐的冥火,也仿佛被燈河阻隔,不再向北蔓延。

沈無名站在船頭,凝望這片新生的光亮。

“第一片海域,算是點亮了。”

他轉身看向秦嶽:“天亮之後,我們去點亮第二處。”

秦嶽高聲領命。滿船之人儘數開懷大笑。

笑聲隨風飄散,飄向千海更深更黑暗的遠方。

身後歸墟燈的火苗,悄然竄高一寸。

仿佛這片大海,正一點點吐儘心底沉澱萬古的酷寒。

天色尚未大亮,沈無名便將眾人儘數喚醒。

南疏裹著半舊毛毯走出船尾,船頭舊燈已然點燃。

火苗筆直挺立,於灰霧之中,削出一道燦燦金痕。

秦嶽揉著惺忪睡眼湊向海圖,墨十七清點燈油。

門下弟子,不停往燈內添入細碎白色燈芯。

燈芯以九岸銀藻混歸墟石粉製成,無煙,火光安穩。

如同把碾碎的月光,儘數浸進燈油裡麵。

沈無名將第二處目標,定在海圖標註的望潮海流。

南疏介紹,望潮海地處浮城以南,尚有生者與海田。

所謂海田,便是漲潮浮出海麵的淺灘。

灘上生有低矮細瘦的黑穗,口感粗糲,卻足以果腹。

南疏逃難之時,曾在此地得過一碗熱湯。

此地百姓不信海心,唯獨信奉潮神。

潮順,則生計安穩;潮怒,便會大批百姓餓死。

沈無名聽罷,沉聲開口:“海田必須護住,出發。”

船隊拔錨向南航行。越往南行,海麵愈發漆黑死寂。

氣氛詭異壓抑,灰霧縈繞船舷,如同近處嗬出的寒氣。

秦嶽執掌舵盤,忽然低低驚疑一聲。

沈無名邁步上前,望見海麵鋪滿細密修長的黑草。

草叢連片叢生,幾乎將整片海麵儘數遮蓋。

南疏神色驟變:“這是潮鬢。本該退潮顯露於灘底。”

“如今儘數漂浮海麵,這片海,已經出了大問題。”

沈無名叫眾人穩住,先遣小船上前探查。

小船剛駛入草叢,水下海水如同沸騰。

串串細小黑泡不斷翻湧,破裂之後散出腥鹹氣息。

“潮鬢浮上海麵,代表底下的海田,已經枯死。”南疏低聲道。

沈無名看向他,南疏讀懂目光,輕輕回道:“先救人。”

沈無名緩緩點頭。

船隊繞開潮鬢最茂密的區域,尋到一道狹窄水道。

這便是望潮海舊時的潮巷,僅容一艘船隻通行。

兩側儘是半浮半沉的黑草,透明小魚穿梭其間。

魚腹之中,一粒粒異物清晰可見。

遠航蹲在船邊,捉起一條細看,又放回海水。

“魚吞食了潮鬢,草已經沾染上冥火的根。”

“毀滅已經蔓延到海底土層。”

沈無名冇有答話,抬眼望向天穹。

天上不見雲朵,天色卻暗沉得異常。

“先找到幸存的百姓。”他淡淡吩咐。

船隻駛出潮巷,視野驟然開闊。

海麵停泊十幾艘殘破漁船,草繩相互串聯成排。

船上男女百姓,僵直佇立,好似一根根老舊船桅。

沈無名令人舉燈向前照射。

燈火落下,眾人方才如夢初醒,齊齊望向來船。

一名身形高大枯瘦的男子,踏過船板揮手示意。

身上蓑衣由黑穗編織而成,身形餓得幾近虛空。

南疏一眼認出,高聲呼喊:“老潮叔!”

那人一怔,凝視南疏許久,沙啞嗓音艱難擠出。

“是南疏?你當真闖過海門出去了?”

“我回來了,帶著外人前來相助。”南疏回道。

老潮叔半信半疑,望向沈無名的座船。

瞥見船頭燈火,身子猛地一顫,撲通跪倒船板,向著燈火叩拜。

沈無名連忙叫人上前攙扶。老潮叔不肯起身。

“燈火來了,潮神便歸來了。從前潮起,海上遍是燈火。”

“燈火熄滅,潮水離散,賴以生存的海田也就死了。”

他一邊訴說,一邊落淚,淚珠滴滴落在船板之上。

沈無名將他扶起:“如今還有多少活人?”

老潮叔轉頭望向身後漁船:“一共四十三口,壯丁十九人。”

“船隻靠攏過來,我們送來糧食與燈火。”沈無名說道。

老潮叔連聲應下,回身招呼其餘百姓。

船上眾人緩緩活動身體,仿佛掙脫漫長泥沼。

手下人分發自東海帶來的米餅與淡水。

幸存者捧著乾糧,不敢下口,隻是不停嗅聞。

一個幼小女童拽住母親衣角,怯生生發問。

“這是什麼?”

“是餅。”

“餅,是軟的嗎?”

一絲細碎刺痛,紮在沈無名心底。

他命人再取米糕,分發一眾孩童。

小女孩接過,咬下一口,淚水倏然滾落。

她並不哭鬨,隻是默默一口一口吞咽。

滿海之人,靜靜聽著細碎咀嚼聲響。海風輕柔,聲聲清晰。

安頓完幸存者,沈無名帶上秦嶽、南疏與識海流的人手。

登上帝望潮海最高的一處舊礁石。

礁石頂端立著一方刻紋古石,表麵覆滿青黑黴斑。

南疏拭去黴跡,露出數道深邃古老刻痕。

“這是潮石。往昔漲潮,石上紋路會自行發光。”

“光亮亮起,潮水便隨之而來。如今紋路死寂,潮水斷絕。”

沈無名問道:“如何才能讓紋路重煥光亮?”

“古老法子,沿海底一路點九盞燈,從礁石直達潮巷口。”

“燈火齊亮,潮水便會歸來。”

沈無名聞言,令遠航取來九盞燈。

南疏大驚失色:“你當真要在此處點燈?”

“這裡還有四十三條性命。就算海域瀕死,人還活著。”

“燈火,本就是為活人而點。”沈無名平靜說道。

楊昭君已經將燈盞在礁石上排布妥當。

沈無名提起舊燈,一盞盞依次引燃。

點到第七盞之時,海麵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南疏高聲大喊:“潮水來了!”

整片大海仿佛自沉睡中猛然驚醒,浪濤轟鳴作響。

水下力量翻湧,成片黑草儘數向著南邊席卷而去。

沈無名立在礁石之上,看著海水不斷抬升。

浪濤拍打礁石,也撞擊那些殘破漁船。

船上百姓儘數起身,不躲避,隻是凝望海麵。

一名老者如同孩童一般拍手歡呼:“潮來了!潮水真的回來了!”

呼喊聲混著浪濤轟鳴,將漫天灰霧震得四散。

沈無名回頭望去,九盞燈火連成纖細金線。

自礁石頂端,向著海心延伸而去。

他此刻方才明白,千海的潮水並非天成,是燈火喚回。

燈火愈盛,潮水愈洶湧。這片大海畏懼的從不是冥火。

它隻是太過孤寂,等候燈火,等候陪伴,已經太久太久。

就在這時,極南海底,那層赤紅光芒驟然又亮一分。

浪濤遠方,一道如同黑索的異物,於水下飛速竄來。

先醒者,再度現身。

楊昭君見狀,提劍跨步上前。南疏臉色慘白,依舊擋在燈前。

沈無名冇有上前廝殺,低頭看向那九盞灼灼燈火。

海潮聲勢浩大,燈火穩穩燃燒。

“不要和它纏鬥。它意圖毀燈,我們要救活海田。”

話音落下,劍光如虹,徑直劈向灘塗。

劍鋒所過,黑草向兩旁分開,灘底透出瑩瑩銀光。

沈無名踏浪而下,長劍刺入灘塗核心。

海水一陣震顫,無數灰白小魚自灘底遊出,環繞劍光盤旋。

老潮叔在漁船上放聲大喊:“是海苗!海田活過來了!”

沈無名抬劍,那道黑色索影已經衝到近前。

他不主動進攻,劍鋒向上挑動。

劍光裹挾海水,築起一堵高聳單薄的浪牆。

黑索狠狠撞在浪牆之上,被狠狠彈回深海。

水下那抹赤紅,也隨之黯淡兩分。

沈無名半身浸於海水,佇立灘塗之上。

望著黑索遁入幽深海底,他向著船上百姓抬手示意。

滿船之人歡聲雷動,海潮愈發澎湃洶湧,燈火愈發穩固。

當夜,望潮海灘塗,亮起整整九十九盞燈火。

燈火映照海田,遍地銀輝,恍若另一重人間緩緩升起。

老潮叔帶著眾人跪在灘前,念誦潮神古老名號。

孩童在灘邊奔跑,遠遠回頭高聲呼喊。

“娘!海裡升起月亮了!”

沈無名同楊昭君立在燈火之下,望著歡笑的眾人與蒼茫大海。

南疏走到身後,低聲開口:“第二片海,也點亮了。”

“還遠遠不夠,燈火依舊太少。”沈無名說道。

“可比我們初來之時,已經多出九十九盞。”南疏回道。

沈無名淺淺一笑:“往後,還會有更多。”

抬手輕拍南疏肩頭。南疏抬眼凝望燈火。

盞盞燈火倒映眼底,撕開千海漫無邊際的長夜。

遠方冥火依舊盤踞,可潮水已然歸來。

層層疊疊潮聲回蕩,仿佛在回應世間來人。

沈無名靜靜聽了許久,才緩步返回船隻,楊昭君緊隨身旁。

“此地的百姓,和我們並無兩樣。”楊昭君輕聲說道。

沈無名應道:“所求不過燈火、大海,還有一處家。”

話語落下,海風驟然變得和煦。

仿佛極遙遠之處,傳來一聲微弱應答。

大戰依舊漫長,可燈火已經一盞盞接連亮起。

隻要燈火不滅,千海便不會徹底葬送於冥火之手。

前路尚遠,還有無數幸存者,仍在苦苦等候。

還有下一片海域,下一處灘塗,下一場海潮。

沈無名抱劍靜坐,徹夜聆聽潮起潮落。

天邊將近拂曉,遠航匆匆前來稟報,海田之中小魚愈發繁多。

沈無名前去觀望,灘塗不複死氣沉沉,浮起淡淡銀芒。

微光,正自海底緩緩向上翻湧。

淺海水麵,映出他的麵容,也映出那盞舊燈。

他微微一笑:“第二海,活過來了。”

海潮聲聲回響,輕輕拍打腳邊,好似低語:尚且不算太晚。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

下一片大海,還在靜靜等候。

迎著晨風,轉身向船隻走去。

身後九十九盞燈火,依舊灼灼燃燒。

這片大海,已然截然不同。